话音落下的瞬间,暖阁内温暖如春的景象开始扭曲。刺骨的寒风毫无预兆地穿透狐裘,凛冽得让楚斯年打了个寒颤。怀中手炉的暖意仿佛瞬间被抽走,变得冰冷沉重。雕梁画栋的暖阁变为一间破败不堪,四面漏风的破屋。屋顶有漏洞,惨淡的天光夹杂着雪花飘落进来。楚斯年的目光,瞬间凝固在屋内那张仅铺着些破烂稻草的木板床上。床上蜷缩着一个人,穿着一身单薄白色粗布中衣,将自己紧紧裹在根本不足以御寒的烂被子里。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露在被子外的头发枯黄凌乱,遮住了大半张脸。楚斯年认得这个人。不,他认得这具身体,这残破的生命。这就是他。是被父兄榨干所有价值后,像丢垃圾一样抛弃在破屋里等死的楚家嫡子。是他成为宿主前,最后的也是最不堪的模样。屋子里有股馊味。这是一种肉质在阴冷潮湿中缓慢溃败的味道,带着蛋白质分解特有的甜腥,又混着脏器朽坏后淡淡的苦。这味道并不孤单,它紧紧缠绕着另一种气息。一种从人体内部透出,类似过度熬煮的骨头汤冷却后浮起油脂的腻味,却又寡淡得多,干瘪得多。是长期饥饿与重病耗空内里后,从骨髓深处透出的腐烂气息。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黏稠地滞留在不流通的空气中。它们附着在每一寸暴露的木头上,渗透进堆积的灰尘里,似乎也浸染了一点点从破洞漏下的冰冷天光。楚斯年看着床上那个因寒冷和病痛而不断咳嗽,双目失明的自己,一阵强烈的恍惚感袭来。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又残忍地将他剥离出来,成为一个冰冷的旁观者。他曾在那里。现在,他在这里。腐臭与死亡是那边的。而他,站在这里。一股寒意比这破屋的寒风更刺骨,从脊椎缓缓爬升。墙角那团白色的影子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把仅存的内脏都震碎咳出来。随着咳嗽,蜷缩的身影不受控制地向床沿外歪倒,破烂的薄被滑落,露出底下瘦得骇人的躯体。嶙峋的肩胛骨几乎要刺破那层薄薄的白色布料,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的枯枝。他咳得昏天黑地,眼睛茫然地睁着,却没有任何焦距,只有一片浑浊的死灰。瞎子。眼看着他就要从那张勉强称之为床的破木板边缘摔下来,头朝下砸向坚硬冰冷的地面。楚斯年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手炉“哐当”一声掉在积灰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残存的炭火微微溅出几点红星。一步跨前,伸手想去接,手指却直接穿过那具正在下坠的瘦弱身体。没有碰到任何实体,没有感受到任何重量或温度,只有一片带着腐臭味的空气。因为用力过猛和意料之外的落空,楚斯年自己失去了平衡,踉跄了一下,几乎跟着摔倒。他下意识用手撑地,指尖按在冰冷肮脏的泥地上。与此同时——“咚”的一声闷响。苍白瘦削的青年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侧身着地,肩膀和头颅磕在硬土上,咳嗽被这猛烈的撞击打断,变成了倒抽气般的痛苦呻吟。他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在地上微微抽搐着,瞎了的眼球转向虚空,嘴里发出不成调的气音。楚斯年单膝跪在地上,撑地的手就在摔落之人的脸颊旁不到一寸的距离。他能看清对方脸上每一处脏污,看清因剧烈咳嗽和痛苦而泛起的不正常潮红,看清灰白干裂的嘴唇上沁出的血丝。如此之近。却又隔着无法逾越的壁垒。恨?他怎么会不恨。恨意不是烈火,是沉在骨髓里的冰,是随着每一次呼吸都在加剧的冻疮。从他出生便被夺走母亲,留给他这具风都能吹倒的破败身子开始。从他蜷缩在病榻上,用高热昏沉的头脑为父兄谋划每一步晋升之路开始。从他将楚家推向权势之巅,自己却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像垃圾一样丢弃在这腐臭之地等死开始……恨意从未消散,深埋于看似平静的冰面之下。此刻,记忆汹涌回潮。父亲偶尔探病时看似关切却从不达眼底的目光。兄长听他献策时兴奋闪烁却从未真正落在他身上的眼神。还有最后他被拖走时,府邸深处传来的觥筹交错与欢庆笙歌……楚斯年缓缓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所有翻腾的情绪已被重新锁入深渊,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寂。他吊着那口气,在无数个任务世界里攒够积分回来,不就是为了此刻么?复仇。向给了他生命又亲手扼杀他一切的父亲,向享受了他所有心血却视他如敝履的兄长,向整个吸干了他然后将他抛弃的楚家讨回公道。,!父亲。丞相的位子,坐得可还安稳?兄长。陛下对你的宠信可还依旧?楚斯年不再看地上那个即将咽气的自己,决然转身朝着破屋外走去。脚步比来时更加急促,月白袍角拂过门槛,带起一小片积尘。必须找到他们。现在,立刻。凭什么?分明都是父亲的儿子,凭什么他从出生就该是弃子?凭什么他的才智换不来半分真心,只配在榨干后被丢进这肮脏的角落腐烂?这条路,他死也不会忘。就是这条路。那日父亲升任丞相,大宴宾客,府中灯火辉煌,贺客如云。而他就在这片喧嚣鼎沸中被下人半扶半拖,沿着这条越来越偏僻的路,送到这间破屋门口。楚斯年几乎是凭着刻骨的记忆冲回楚府所在的长街,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骤然停步,错愕凝固在脸上。记忆里煊赫威严的丞相府门庭,此刻一片狼藉,朱红的大门洞开,门楣上御赐的匾额歪斜着,似乎随时会掉下来。许多女眷、孩童,有些面熟的年长仆役,被粗糙的麻绳捆绑着,跌坐在门内院中。哭声、哀求声、呵斥声混杂一片,再不见往日半分井然与高贵。楚斯年僵立在街对面,看着官差打扮的人进进出出,不断从府内抬出箱笼、家具、古玩字画……那些他曾熟悉,象征楚家权势与富贵的物件,此刻正被粗鲁地堆放在门外的空地上,贴着封条。这是……他耳畔嗡嗡作响,官差不耐烦的吼声还在回荡:“哭哭啼啼做甚!楚家父子惹怒圣上,今日午时三刻就要在菜市口斩首示众!圣上开恩,只诛首恶,尔等家眷流放三千里!再哭嚎,小心皮肉之苦!”父兄……要被斩首?就在今日?楚斯年谋划了无数种归来复仇的场景,却唯独没有这一种。尚未出手,他们已要走向断头台?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立刻厘清的激流冲撞着胸腔。恨意还在,可其中似乎又掺杂了些别的什么,让他一时怔在原地。但很快,冰冷的理智重新占据上风。不,即便是斩首,也太便宜他们了。他要亲眼看着。必须亲眼看着。楚斯年不再犹豫,猛地转身,朝着记忆中的菜市口方向发足狂奔,风卷起他月白的袍角,如同掠过雪地的孤鹤。他跑得很快,胸口处曾被系统修复过的心脏剧烈跳动着,燃烧着一种近乎焚烧的急迫。暖炉早已丢弃在破屋,此刻指尖冰冷,但他浑然不觉。他要赶在刽子手的刀落下之前,赶到那里。:()绿茶病美人私底下烟酒都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