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认出了不远处几个同样来自荆州的士子,欲上前招呼。
“陈兄,那边有几位我的旧识,不如一同过去?”
陈襄微微摇头,道:“居正自去便可,我在此处随意走走。”
目送杜衡离开,陈襄缓步走到一处临水的石桌旁。
此处位置稍偏,视野却颇为开阔,正好能将园中大部分景象收入眼底。
他上辈子也曾来此参加宫宴。
但那时每一次踏入这片园林,都伴随着暗流涌动的政治角力和刀光剑影的权谋算计,如今这般轻松地欣赏景色,却是从未有过。
赏了一会儿景,陈襄便将目光移到人身上。
这一看,便见场中寒门与士族之间的壁垒无比清晰。
出身高门的士族子弟,无一不是衣着光鲜。
他们身上的袍服多是用上好的锦缎、绫罗裁剪而成,往往还用金银丝线绣着繁复精美的暗纹。腰间悬挂的玉佩、香囊、金银配饰,无一不是价值不菲。
而与之形成对比的是那些寒门士子。他们大多穿着朴素的布衣长袍,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说话的声音不高,眉宇间虽有锐气与渴望,却也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拘谨和自持。
那些锦衣华服的士族子弟大多只与同样出身之人交谈,寒门士子们也是相同。
两方人马,泾渭分明。
这便是如今朝堂上的缩影么。
陈襄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还未待喝上一口,便听见远处隐隐传来一阵喧闹之声。
“——《春秋》三传,固然各有侧重,然公羊学派微言大义,若无家学渊源,只恐流于表面,难得精髓啊。
说话的是个身着银红锦袍的年轻士子,眉宇间带着几分自矜,身旁是几位同样衣饰华贵的同伴。
被他们目光所及的是几个穿着朴素襕衫的寒门学子。
一位寒门学子面皮涨红,出声反驳:“这位兄台此言差矣!圣人经典,天下公器,何来家学秘传之说?我辈虽出身寒微,用心研读,未必不能领悟其中深意。”
那红衣士子道:“这位兄台误会了,我等不过是在探讨经义,交流心得罢了。”
“若兄台不忿吾之所言,既如此,那吾倒想向兄台请教,《春秋繁露》中‘天人感应’之说,董子本意与后世儒生之阐发,其流变若何?”
这问题看似寻常,实则刁钻,需得对经学流变有通盘了解,且能辨析其中细微差异。
那寒门学子一时语塞。他于经典原文或许熟悉,但对此等宏大梳理与辨析,却非一日之功。
更何况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被对方带着审视甚至轻蔑的目光盯着。
他张了张嘴,终是未能答出。周围响起几声若有若无的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