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帘,迎上杨洪的视线。
那双乌沉沉的眼眸当中毫无波澜,既无惶恐,也无畏惧。
“此事下官已在奏疏中向详细陈明。”他声音清朗,于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当日,府兵奉诏围捕张府,然张氏家主张越非但不思悔过,束手就擒,反而聚众家仆,持械顽抗,公然对抗朝廷天威。”
“甚至狗急跳墙,意图当众行刺朝廷钦使!”
“下官自卫,方才失手将其误杀。还是说在杨侍中看来,下官不该反抗,理应伸长了脖子任由那反贼行刺,以身殉国才算不负使命?”
钦使代表的是天子颜面。行刺钦使,与谋反无异。
他便是手段再激烈些,将那满院的仆役全都杀死,也不能定他一个“擅杀”之罪!
杨洪的眼神阴鸷,死死地盯着陈襄的脸。
有荀珩在此,他纵心有不甘,也无法再做些什么。
他胸口起伏,冷哼一声,猛地一甩袖袍,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紫宸殿。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窒息的威压随着杨洪的离开而烟消云散。
一直端坐着屏息静气,努力扮演着沉稳君主的皇帝终于地舒了口气,小小的身子都松弛了下来。
他眨巴着眼睛,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好奇打量陈襄。
皇帝当然记得对方。
不提太傅当初向他推举对方为钦使时的介绍,就说当初殿试,对方立于殿中,一人驳倒四方的风姿,就让他记忆深刻。
而且……单论容貌,对方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
荀珩道:“陛下,钦使昨日刚从徐州归来,便由他向陛下回禀此行经过。臣先行告退。”
皇帝下意识地巧点头:“太傅辛苦。”
荀珩便也退出了殿中。
偌大的紫宸殿当中,便只剩下了陈襄与皇帝二人。
陈襄亦是在悄然打量着这位天子。
皇帝今年年方八岁,小脸五官精致,白白净净,瞧着玉雪可爱,一双乌黑的眼瞳里透着与年龄相符的乖巧天真。
——却是瞧不出太多与那笑意吟吟的殷承嗣相似的模样。
或许是对方更像他的母亲,那位垂帘听政的杨太后多一些罢。
“额,陈、陈爱卿……”
皇帝第一次这么面对面地与陈襄说话,难免有些紧张和扭捏。
陈襄看出了对方的局促不安,于是率先开口道:“臣此去徐州,所见所闻皆在奏疏之中。只是那文书枯燥,不如,臣为陛下讲述罢?”
于是,他将此行见闻娓娓道来。
士族与商贾的争斗,毒盐事件的前因后果,以及他之后的应对……
陈襄的声音清润,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轻易便能将人带入他所描绘的场景之中。
皇帝听着听着,便被这跌宕起伏的故事完全迷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