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初离开颍川那几年,与师兄的确还有书信往来。但那时他不常在一处,行踪不定,加之交通不便,真正能平安送到彼此手中的信其实并不多。
后来烽烟四起,战乱阻隔,两人立场相左,通信更是寥寥无几。
再后来,师兄被迫归降,两人之间更是只剩下激烈的争吵,而后形同陌路,又哪里会有信件。
他倒是原本将先前那些年收到的、师兄寄给他那些为数不多的信件都妥善收着。
可随着他身死,想来那些旧物也早已散佚了。
所以,为何这里会有师兄写给他的信件,难道是,在他死后,师兄替他收敛遗物时将这些信件寻了回来?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陈襄的心头涌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他动作轻缓地将箱盖放到一旁,未发出一丝声响,然后伸手将那封信拿了起来。
这是师兄写给他的信,他当然可以看。
陈襄将边缘平整的信展开,入眼的是师兄那笔清隽风骨的字迹。
“今日长安又雨,今年的雨水似乎格外多些。庭中那株西府海棠开得正好,只是雨水连绵,打落了许多花瓣,颇为可惜……”
信中的内容不过是些寻常景色,有如家常闲话,并没有什么新奇之处。
但陈襄心中的奇怪却并未消减,反而更添了几分。
这封信并不是师兄当年写给他的信,他从未见过其中的内容。
而且……这封信的纸张与墨色都太新了。
陈襄微微蹙眉,继续看下去,最后看到了信纸末尾的日期。
元安六年,春。
——是去年。
陈襄的目光钉了那几个字上,一动不动。
一丝荒谬的预感在他心底悄然浮现,随即又被他强行按压了下去。
他将手中的信放在一旁,再次又从箱中拿起一封信,动作比方才急切了几分。
“昨日长安落了一场雪,偶感风寒。御医开了几副药,苦涩难咽,阿襄定不愿意喝。但人非草木,终有力竭之时……”
信件的落款处,元安五年,冬。
第三封信。
“午后整理旧物,寻得一管竹笛,是你我少时削的那支。试吹一曲,音已不准,然庭前秋色正好,聊以慰藉……”
元安五年,秋。
一封,再下一封。
陈襄拿出信件,只草草扫一眼,没有细看信中的内容,只将目光径直掠向最下方的日期,确认之后便扔在一旁,再看向下一封。
从今年春开始,元安七年,元安六年,元安五年……
光阴一路倒退。
雪白到刺目的信笺被一封封地从箱中拿出,又被凌乱地丢弃在一旁的地板上,越来越多,像是一场无声的落雪。
箱子很深,信笺太多,层层叠叠,仿佛没有尽头。
陈襄的动作越来越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翻到了箱底。
箱底的最后一封信,在他的手上缓缓展开。
元安二年。
他死去之后的第一年。
陈襄手指细微地颤动了一下,而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