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能够证明土地归属的东西,连同着无数来不及逃生的无辜百姓,尽数被这突如其来的人祸所吞没,彻底化为乌有。
这哪里是水。
这是足以将一切罪证都冲刷干净的滔天血海!
庞柔早已站在高处,正焦头烂额地指挥着一群官吏与兵士。
他一夜未睡,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双目之中布满了血丝,原本温和的面容此刻紧绷如铁。
看到陈襄策马而来,他迎了上去。
“……是岷江。”
庞柔的双目中燃烧着愤怒的火光,声音艰涩而疲惫,“有人掘开了岷江下游的数处堤坝,导致江水决堤,倒灌平原!”
他没说出那个名字,但答案已然昭然若揭。
董家。
董璜。
侵占的田产地契,贪墨的钱粮账目,所有的罪证都随着这场大水,被掩盖地一干二净。
为掩盖他董家的累累罪行,用数万无辜百姓的性命陪葬。
死无对证。
何其狠毒,何其疯狂!
庞柔身为一州刺史,在短暂的惊慌愤怒之后,很快便镇定了下来,开始调度人手,组织救济。
“下游数万百姓,一夜之间家园尽毁,我已经派人去组织船只,看能否救起一些人,只是水势太大,恐怕……”
陈襄却像是没有听见庞柔的话。
他下马之后,一言不发,自顾自地向前走了几步。
山风猎猎,吹动着他的衣袖。
他的双目直勾勾地看着下方。
看着那片被洪水吞噬的大地,看着那些在浊浪中挣扎沉浮、最终被卷走的残骸。
那目光无比专注,仿佛是在清点着水下的每一具尸骨。
溶溶的晨光穿过云隙落在他身上,让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那张脸上,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没有惊惶,没有愤怒,平静得十分不同寻常。
庞柔:“陈大人?”
陈襄缓缓地转过身。
对上对方的那双眼睛,庞柔心头猛地一跳。
那双漆黑的眼眸当中,像是凝结了西川千年不化的冰雪,是一片死寂的、宛如深渊般的冰冷。
“庞大人。”
陈襄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救济灾民之事,便劳烦你了。”
庞柔下意识地点头:“这是自然,在下分内之事。”
“董家那边……”
“——将那些私兵的调动权,尽数交与我。”
他的话未说完,便被一句不容置喙的声音打断。
庞柔的脸色有些变了。
他垂下眼帘,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