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宫,正殿。
晨曦微露,天光未明,殿内仍有些昏暗。临窗的书案旁,一盏青玉灯静静燃着,散发出柔和而恒定的光芒,照亮了案上铺陈的雪浪笺,与一只执着蓝玉兼毫笔的手。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墨香与书卷气,混合着殿角香炉中逸出的、宁神安息的清冽冷香,本该是令人心静神宁的氛围。
然而,殿中唯一的主人,此刻却有些心绪不宁。
润玉端坐于案前,身姿挺拔如松,眉目低垂,神情专注。他手腕悬空,运笔沉稳,笔尖饱蘸浓墨,在素白的纸面上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默写着《清静经》中的段落。
墨迹流畅,字迹清隽端方,自带一股不染尘埃的孤高气韵。然而,若有人凑近细看,便会发现,那看似平稳的笔锋之下,却透着几分难以完全敛藏的滞涩与不均。眉心那一点微蹙,更是泄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已是第六日了。
自那日清晨,微明留下字条,言道回玉清境补充丹药,至今晨为止,已整整过去了六日。
除了那张薄薄的、字迹略显匆忙的字条,这六日来,再无只言片语传来。
往日里,她若有事外出,即便只是三两日,也总会寻个机会,给他捎来一两句话,或是报个平安,或是说些沿途趣闻,总之,从未有过如此长久的、杳无音讯的分离。
起初两日,润玉尚能强自按捺,告诉自己她或许只是在玉清境内专心炼丹,或是有其他要事耽搁。可随着时日推移,那份被强行压抑的担忧,便如同春日蔓生的藤草,一日赛过一日地疯狂滋长,缠绕上他的心头,勒得他几乎透不过气。
他忍不住反复思量:她那日强撑着说“无事”,是否只是善意的隐瞒,不愿他过于忧心?她是不是在返回玉清境的途中或之后,发生了什么不测?又或者,玉清境内有何变故,将她绊住了?太皞帝君是否会因她受伤而责问于她?
种种不好的猜测,如同黑暗中滋生的幽影,在他独处时便悄然浮现,啃噬着他本就因前事而纷乱不宁的心神。他试图用默写经文来静心,可那焦灼的挂念,却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恰在此时——
“扑簌簌。”
一声极轻极细,仿佛羽毛拂过窗纸,又似什么小巧生灵轻盈落地的声响,带着一种陌生的、却又似乎并无恶意的灵动气息,在寂静的殿外突兀响起。这声响并非璇玑宫常有的风声或虫鸣,也非仙侍走动的声音。
润玉执笔的手蓦地顿住。
他几乎是瞬间便抬起了头,目光如电,投向紧闭的殿门方向。没有丝毫犹豫,他将手中的蓝玉笔轻轻搁回青玉笔山之上,甚至来不及整理因久坐而略有褶皱的衣袍,便已霍然起身。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他一把拉开,清晨微凉而湿润的空气,挟着淡淡的草木清气,扑面而来。
庭院之中,汉白玉铺就的地面上,露水未晞,反射着天边熹微的晨光。而就在那片清冷的光晕里,正立着一个嫩生生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凡人十三四岁的模样,面容生得白净,脸颊带着点未褪的婴儿肥,显得肉乎乎的,一双眼睛又大又圆,透着十足的灵气。他个子也不算高,身形甚至透着几分圆润稚气,穿着一身极为宽大柔软的乳白色短袍,衣料看起来毛茸茸的,衣领和袖口处,还缀着几个蓬蓬松松的同色绒球,随着他一举一动轻轻晃悠,十分可爱,整个人站在那里,活脱脱像一只毛茸茸的嫩白团子。
这“团子”此刻正朝着突然开门的润玉,规规矩矩、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配上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竟透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郑重。
“小仙玉清境阿蒲,见过殿下。”
声音清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玉清境?
润玉心中先是一愣,随即涌起一股巨大到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急切与期待。
玉清境来的人!是微明有消息了?她可安好?
他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微微颔首,还了一礼,声音尽量平稳:“不必多礼。不知仙童此来,所为何事?”
阿蒲“团子”行礼完毕便直起身,他抬起肉乎乎的小手,在自己腰间一个同样缀着小绒球的的布袋上轻轻一抹。
光芒微闪,他手中已多出两样物事。
一样是一封以浅青色灵笺封好的信函,灵笺之上隐隐有流光转动,透着一股熟悉的、令他心安的气息。
另一样,则是一面约莫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的铜镜。镜身非圆非方,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与龙形图案,龙身盘旋,龙首微昂,形态栩栩如生。镜柄处,则以极其精巧的工艺,浮雕着一朵盛放的龙骨花,花瓣层叠,细节分明,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阿蒲双手捧着信与镜,向前递了递,声音清晰地说道:
“殿下,这是我家少主命属下送来的。少主说,请您先看信,看完便明白了。”
润玉的目光,瞬间被那封信和那面精致的镜子牢牢吸引。他努力维持着“夜神大殿”应有的风度,不想在微明“家里人”面前失了仪态,可伸出去接信的手,仍不可避免地轻颤了一下,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有劳仙童。”他接过东西,声音微微有些发干。
阿蒲完成任务,似乎松了口气,又规规矩矩地低下头,后退了两步。一阵极轻柔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不知从何处拂来,卷起他衣摆上柔软的绒球。少年就着这阵风,灵巧地一个旋身,乳白色的身影如同融入晨光中的一片轻羽,倏忽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润玉无暇去细究这少年是如何无声无息进入璇玑宫结界,又是如何离去。他的全部心神,都已被手中的信笺牢牢攫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