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半晌,落在城墙头上,将尾巴和裴明鸢放在一处隐蔽的拐角。
“我去探查敌情,马上回来。”
尾巴预感到了什么,向前奔跑两步想要追上贺玠,却被狂风吹倒在一边。裴明鸢用小小的身体将他推到角落,挡在他身前。
“你做什么!”尾巴大惊,“要保护也是我来保护你,你只是一只小鸟!”
“说话放尊重一点吧!”裴明鸢叉腰,点着他的鼻子道,“我可是你的姑姑。爹娘都不在,就该轮到我来管教你了!”
“那我们要做什么?”尾巴哆嗦道,“总不能就在这里躲着吧。”
裴明鸢摇摇头,对自家孩子笨笨的脑袋很不满意:“攘外安内听过没?既然你爹娘都在攘外,那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
……
“庄霂言!把龙骨交给我!”
龙骨苏醒后唤来的狂风骤雨已经吹垮了半个皇城,那张御用的祭坛也经不住龙骨强烈的震动而开裂瓦解。龙骨缓缓飘至半空,庄霂言就在它前面端坐着,在风雨中撕下了所有皇族的高傲矜持,回归了他最初的欲望。
裴尊礼试过去抢夺那块龙骨,可无论他怎样突袭,身体都会在三尺之外被弹开。
“我让你把龙骨交给我!不要在这种时候装懦夫!”他愤恨地将澡墨刺向庄霂言的脖子,可对方却如同五感尽失一般无知无觉,连躲避都不知道。
“复仇是让你找到害死你母妃的真凶,用你自己的手告慰她的亡魂!”裴尊礼盯着他颈侧流出的鲜血,自己的瞳孔都被染红,“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因为仇人是妖,就要害死全天下的妖!这跟草菅人命的疯子有什么区别!你以为你母妃愿意看到这种事情吗!”
“妖……”庄霂言缓缓开口,“妖这种东西,本性难移。只要活在世上,就永远是个祸患。”
“你自己不也是被妖兽教导长大的吗!”裴尊礼质问道,“若不是师父,你怎么有能力重回到皇族之中!”
“这是必要的牺牲。”庄霂言双眼空洞无光,“我尊敬师父。但我在知道他是妖的那一刻,还是无法抑制我的憎恶……”
他抬头看着裴尊礼:“我没你那么心宽。面对让自己家破人亡的妖兽,还能一心一意跟随他,甚至爱上他。”
“害我家破人亡的是妖王,和师父有什么关系!”裴尊礼道,“这世上善恶难辨的事物多得数不清!有恶妖就会有善妖,有恶人也会有善人。你只愿意睁开一只眼睛,望见的全是黑。你仇恨黑,所以连带着另一只眼中的白都要拔掉!”
“可是白的终究会被染黑。”庄霂言道,“我看过太多原本一心向善的人或妖被利欲驱使,变得六亲不认。妖本就比人强大,若你想让自己安安稳稳存活一世,让自己的后辈无忧无虑繁衍生息,就只能彻底铲除掉他们。”
“总能找到阴阳平衡之法。”裴尊礼道,“陵光就是如此。”
“那也只是一时。不是一世。”庄霂言不为所动,“龙骨一旦苏醒,没有人可以阻止。等到龙脉张开,吞噬掉足以填满他的灵魂时,这一切都会结束。”
“所以,你是铁了心要让师父明鸢和尾巴成为祭品了?”裴尊礼说这句话时感到自己都快不能呼吸了。
“明鸢?”庄霂言略有愣神,“她早就死了。就是因为妖。你知道我那五年是怎么过的吗?现在我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说服了她永远不会回来,你们却想用一只学会她神态的雀妖让我回心转意?”
庄霂言恶狠狠道:“和您一样裴宗主,我的思念没那么卑劣!”
又是一道惊雷划破天空,龙吟声自远方裂开的地缝中传出。
“什么学会……”裴尊礼勃然大怒,“她明明就是……”
“这就是我和你的不一样。”庄霂言道,“你从不信命,十年如一日地寻找能让师父回来的方法,不愿接受他的离开。但我信,我早就知道,她不可能回来了。”
曾经他也有过幻想。找寻着传说中能让人起死回生的宝珠。可是只要一想起鸢丫头死去的面容,他就意识到自己做的都是无用功。清醒的痛苦,最可怕的痛苦。于是他日日告诫自己,人死不能复生,只有活着的他能为所爱之人复仇。
他想要的天下,是凡人安居乐业,永远远离妖兽侵害的天下。再也不会有人和他一样,被妖兽夺走挚爱。
庄霂言看向远方,慢慢将脖子抵在剑锋上:“我最对不起的就是师父还有小尾巴。但师父已有凡人之躯,想必可以自救。尾巴他就……”
庄霂言深吸一口气,感觉喉咙被刀刃划破:“自求多福了。”
龙吟啸天,乌云盘踞高空形成了一个硕大的漩涡。庄霂言慢慢将脖子靠在剑锋上,对裴尊礼道:“龙脉已开,你可以杀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