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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蒿之战(第1页)

顾湘蹲在临时搭建的药棚里,面前是一堆刚采来的青蒿。

药棚是用竹竿和草席搭的,遮住了正午的烈日,却挡不住闷热的空气。汗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滴在青蒿叶子上,凝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她的手指被青蒿的汁液染成了墨绿色,指甲缝里嵌着草屑和泥土,但她浑然不觉。

青蒿,菊科植物,在中国各地都有分布。它的药用价值早在《神农本草经》中就有记载,但古人用它来治疗的主要是骨蒸劳热——也就是结核病的低烧。用它来治疟疾,要到东晋葛洪才明确提出。顾湘记得葛洪的方子:“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注意,是“渍”——浸泡,不是“煮”。因为青蒿中的有效成分青蒿素对热不稳定,煮沸会破坏其结构。

“不能煮。”顾湘对阿香说。阿香这次也跟着来了。小姑娘蹲在药棚的另一边,脸上被蚊子叮了好几个包,但她一声不吭,专注地看着顾湘的动作。

顾湘给阿香做着示范,像教华佗一样,耐心地教阿香做青蒿汁,一丝不苟。

药棚外面,太阳一点点西移。石臼里的青蒿叶子在石杵的捶打下碎裂,释放出浓烈的气味——不是清香,而是一种略带刺激的、有些冲鼻的草腥味。顾湘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味道她太熟悉了。在现代的药理实验室里,她闻过提纯后的青蒿素——无色、无味、无臭。但原生态的青蒿汁,就是这个味道。

捣好的青蒿叶子被倒进一个陶盆,阿香提来一桶温水——顾湘特意嘱咐的,水温不能高,以手背试探不烫为宜。温水缓缓注入陶盆,淹没青蒿碎末。顾湘用一根干净的竹棒搅拌,顺时针,逆时针,再顺时针。水面浮起一层绿色的泡沫,像春天池塘里的浮萍。

“等半个时辰。”顾湘说,“让药汁浸出来。”

半个时辰里,她没有闲着。她走到祠堂里,查看昨天用药的那几个病人。她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不烫了。她又翻看他的眼皮,眼白的黄色淡了一些。她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代表“好转”。

第二个病人醒着,看到她进来,嘴唇动了动:“先生……我饿了。”顾湘心里一喜,能喊饿,说明意识清醒了。她让阿香去端一碗粥,又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

第三个病人变化不大。体温还是高,寒战还在发作,但发作的时间从每四个小时一次变成了每六个小时一次。顾湘在本子上画了一个横线,代表“平稳”。

第四个病人——她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脉搏。脉象细数,比昨天更弱了。他的嘴唇发紫,呼吸急促,皮肤干得像树皮。顾湘翻开他的眼皮,眼白的黄色加深了。她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心跳快而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她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又加了一个叉——代表“恶化”。

她需要更多的数据。不是靠直觉,是靠记录。

半个时辰到了。顾湘回到药棚,陶盆里的水已经变成了墨绿色,浓得像墨汁。她用纱布叠了四层,铺在一个空陶罐上,把泡好的药汁慢慢倒进去。绿色的液体透过纱布,一滴一滴地落进陶罐。阿香在旁边帮忙端着纱布的四个角,手指被药汁染绿了,她不在乎。

顾湘用小木勺舀了一勺,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苦,不是一般的苦,是一种能在舌头上停留半天的苦,像把黄连和胆汁混在一起。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吐出来。

“先生,您怎么自己喝?”阿香惊讶地问。

“我要知道它是什么味道。”顾湘说,“病人喝的时候,我才能告诉他是苦的还是更苦的。医者不能骗病人。”

第一批试用青蒿汁的病人,是祠堂里病情最重的十几个。他们大多数已经昏迷或半昏迷,连水都喝不进去。顾湘让阿香用小木勺一勺一勺地喂,喂不进去的就用竹管顺着嘴角慢慢灌。竹管是削好的细竹筒,一端削尖,插入牙缝,药汁顺着竹管流进去。病人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华佗在旁边用针灸辅助治疗。他针刺大椎、曲池、后溪等穴位,试图控制病人的高热和寒战。他的手指稳稳地捏着银针,入针、捻转、提插,一气呵成。每扎完一个病人,他就在顾湘的本子上做个记号——一个圈,代表“已扎”。

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负责“内服”,一个负责“外调”。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顾湘的左手伸出去,华佗已经把银针递到她手边。华佗的手指在病人的穴位上比划,顾湘已经把下一步要喂的药准备好。

吴普在旁边帮忙记录病程——这是顾湘要求他做的,每个病人的体温变化、症状变化、用药反应,全部记在纸上。吴普的字写得不好看,但他记得很认真。每记完一个病人,他都要念一遍给顾湘听,确认没有记错。

“病人甲,辰时体温四十度,巳时服青蒿汁一碗,未时体温三十八度五,寒战减少两次。”

“病人乙,辰时昏迷,巳时服药,申时醒,能叫应。”

“病人丙,辰时体温三十九度,服药后不变,戌时体温三十九度五。”

“病人丁,辰时抽搐,服药后未止,午时加重。”

顾湘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画图表。她把病人的体温变化画成曲线,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温度。一条线往上走,一条线往下走,还有一条线平平的,像是病人的生命正在一条细线上摇摆。

华佗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曲线。“这是什么?”

“体温图。”顾湘说,“往上走是发热,往下走是退热。你看——”她指着一条陡峭下降的线,“这个人对青蒿汁反应很好。这个人——”她指着一条平平的线,“反应不好。”

华佗盯着那些曲线看了很久。他看懂了——不是看懂了曲线,而是看懂了顾湘在做的事情。她在用眼睛“看”那些看不见的变化,把模糊的“好了一些”变成精确的“从四十度降到三十八度五”。这是他从没见过的方法,但他知道,这是对的。

“南风,你这个法子,比我的‘感觉’准。”

顾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华佗夸人,千年等一回。她低下头,继续画图。“你的感觉,加上我的数据,更准。”

天亮了。顾湘坐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面前摊着记录本。她的眼睛布满血丝,手上全是药汁的痕迹。华佗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碗粥。

“喝了。”

顾湘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但她不在乎。“华佗,”她说,“第四个病人死了。他喝的是同一批药,为什么没有效果?”

华佗沉默了一会儿。“病不一样。人的身体也不一样。同样的药,有人管用,有人不管用。你记下了他的脉象和症状,以后遇到相似的,就知道该怎么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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