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春,华佗和顾湘成了亲。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谯县都轰动了。不是因为华佗娶亲——他年过五十未娶,村里人早就议论过——而是因为他娶的是南风先生。
“华先生和南风先生本来就是一对嘛。”刘保长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对众人说,“你们想想,两个人天天在一起,一个看病一个抓药,一个手术一个消毒。这要不是夫妻,天底下就没有夫妻了。”
众人纷纷点头。
婚礼没有大操大办。没有花轿,没有凤冠霞帔,没有流水席。就是在济世堂后面的小院子里,摆了两桌酒席,请了吴普、樊阿、阿香、张玄、黄婆婆、刘保长,和几个关系好的村民。
顾湘穿了一身红色的衣裙,是阿香连夜赶制的。针脚不太整齐,但顾湘觉得这是她穿过的最好看的衣服。红布是从镇上扯的,阿香剪裁缝制,忙了三天三夜。裙子有点长,顾湘走路的时候总要提着裙摆,阿香就蹲下来,用针线把裙摆往上缝了一截。
“先生,你真好看。”阿香蹲在地上,仰头看着顾湘,眼睛里全是星星。
顾湘摸了摸她的头:“阿香,等我老了,这件裙子传给你。”
阿香使劲摇头:“先生才不会老。”
顾湘笑了。她想说“人都会老”,但今天不想说这种话。
华佗穿了一身干净的青灰色袍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破天荒地用了一块方巾。吴普帮他梳的头,梳了三次才梳好。
“师父,你今天真精神。”吴普说。
华佗看了他一眼:“平时不精神?”
“平时也精神,但今天特别精神。”吴普嘿嘿笑,“因为今天师娘进门。”
华佗没有回答,但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
拜天地的时候,顾湘犹豫了一下。她一个现代人,在急诊科里跟死神抢人,从来不信这些。但此刻,站在那个瘦高的男人身边,看着他难得郑重其事的表情,她忽然觉得,拜一拜也没什么不好。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高堂的位置空着——华佗的父母早就不在了,顾湘的父母在一千八百年后。阿香搬了两把空椅子放在那里,说:“先生,华先生,你们的爹娘虽然在远方,但一定能看到。”
顾湘的眼眶湿了。
三拜——夫妻对拜。顾湘看着华佗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不是热烈的、汹涌的,而是一种沉静的、笃定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样的温柔。
“送入洞房!”吴普喊了一嗓子,笑得像个弥勒佛。
洞房就是华佗原来的寝室。顾湘走进去,发现房间里多了一张梳妆台,上面放着一把木梳和一面铜镜。铜镜磨得很亮,能模糊地照出人影。
“你买的?”顾湘问。
“樊阿做的。”华佗说,“他说,新娘应该有一面镜子。”
顾湘拿起铜镜,看了一眼自己的脸。三十六岁的脸,在一千八百年前的铜镜里,模糊得像一幅水墨画。但她觉得自己很好看——不是因为容貌,而是因为眼睛里有光。
红烛摇曳。窗外蛙声一片。
新婚第一夜,顾湘和华佗聊到了天亮。
不是聊情话——虽然也说了一些——而是聊《青囊传》。
华佗靠在床头,手指在空气中画着虚拟的目录。“我想把这本书分成七卷,”他说,声音比平时轻,像是怕惊动窗外的月光,“第一卷,外科手术总论;第二卷,金创伤科;第三卷,妇儿疾病;第四卷,针灸经络;第五卷,免疫论;第六卷,药物炮制;第七卷,方剂集成。”
顾湘从床上坐起来,找了块布巾把头发扎起来,从床头翻出炭笔和纸——这是她走到哪带到哪的东西。
“外科手术卷,我帮你写无菌术的部分。”她边说边写,炭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你写手术技法。合在一起,就是一部完整的外科学。”
“无菌术你写。”华佗说,“我写我看不懂。”
“你看得懂,只是不习惯用我的语言。我会把它翻译成你能看懂的话。”
华佗侧过头看着她。晨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顾湘的脸上,她的侧脸轮廓清晰而柔和,专注的表情像是在手术室里面对一个危重病人。她咬着笔杆想了想,又在纸上添了一行字。
“南风。”他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