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市,未央区某居民小区,凌晨三点二十分。
臥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晕,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斑。
张浩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双眼圆睁,死死地盯著那块光斑。他的呼吸平稳深长,心跳有力且规律,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没有任何疲惫的信號。
但这正是让他感到恐惧的地方。
“睡不著……为什么还是睡不著?”
张浩在心里绝望地吶喊。这已经是他吃上“金玉面”的第三天了。
第一天,他以为那是久旱逢甘霖的兴奋;第二天,他以为是生物钟的惯性调整;可到了这第三天,当他在凌晨两点半准时醒来,並且精神饱满得像是刚刚度过了一个完美的周末早晨时,一种源自未知的深层焦虑终於击中了他。
他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动作轻得像做贼,生怕吵醒身边的妻子和孩子。妻子呼吸沉重,那是普通人深度睡眠的声音,听在张浩耳朵里,却让他感到一种被世界拋弃的孤独。
“我是不是透支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在网上看过关於兴奋剂的科普。那些吃了药的人也是精力无限,但这都是在透支生命力。现在的自己,是不是就像一根被强行拨大了灯芯的蜡烛,虽然亮,但很快就会烧完?
“不行,得睡,必须得睡。人不睡觉会死的。”
张浩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在心里数羊。一只,两只,三只……数到一千三百五十二只的时候,他的思维不仅没有迟钝,反而变得更加清晰锐利。他甚至开始在脑子里復盘昨天写的那段代码,並且瞬间找到了三个可以优化的bug。
“操!”
他烦躁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这种清醒简直是一种酷刑。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臥室,来到阳台,想抽根烟冷静一下。
划开火机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往对面楼看了一眼。
这一看,让他捏著打火机的手僵在了半空。
对面那栋三十多层的高层住宅楼,此刻竟然並不像往常那样沉浸在黑暗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窗户,透出了灯光。有的灯光是客厅的白炽灯,有的是书房的檯灯暖光,还有的是电视机屏幕闪烁的蓝光。
凌晨三点半的居民区,亮灯率竟然比晚上八点还要高。
张浩愣住了。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漫长而寂静的深夜里,他並不是唯一的“异类”。
在这座拥有一千三百万人口的超级城市里,或许有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人,正和他一样,在这多出来的清醒时间里,茫然无措地徘徊在自家的客厅和阳台之间。
……
“师傅,去曲江池公园。”
凌晨四点,一辆计程车停在了张浩面前。
计程车司机是个谢顶的中年人,但他今天的精神头却出奇的好,眼袋都比以前小了。
“好嘞,您也是去那儿跑步的吧?”司机熟练地掛挡起步,甚至没开导航。
“也?”张浩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
“嗨,您是不知道,这一晚上我都拉了五六波人了,全是去公园或者河边的,”司机打开了话匣子,语气里带著一种无奈又好笑的情绪,“以前这钟点,我拉的都是喝得烂醉的酒鬼,或者是刚下夜班累得跟狗一样的苦命人。今儿倒好,全是精神小伙,一个个红光满面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去参加什么誓师大会。”
车子驶过空旷的二环路。
张浩看著窗外。街道两旁的路灯昏黄,但人行道上並不冷清。
他看到有穿著运动服夜跑的年轻人,步伐轻盈得像鹿;有在路灯下拿著书本大声背单词的学生;甚至还有几个大爷大妈,正聚在24小时便利店门口,不开音响,默默地比划著名那种古怪的“干预操”动作。
没有喧譁,没有吵闹。整个城市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压抑的活力。
这就像是一个高压锅,里面的水已经沸腾了,但这股蒸汽却找不到泄压阀,只能在锅里乱撞。
“这世道变了啊,”司机感嘆了一句,“以前是愁觉不够睡,现在是愁觉睡不完。你说这人要是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就够了,那多出来的这大把时间,干点啥好呢?”
张浩没有回答。
他看著车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双眼睛明亮、清澈,没有一丝红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