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噗。”
伴隨著两声极其虚弱、仿佛是从濒死之人的喉咙里挤出来的电子提示音。孤狼手中那把一直极其勉强地散发著昏黄光晕的军用战术手电筒,在零下二十八度极寒空气的疯狂压榨下,其內部鋰电池的化学活性终於被彻彻底底地冻结、清零。
那束原本就只能照亮前方不到两米距离的微弱光柱,在风雪中极其突兀地闪烁了一下,隨后犹如被一头无形的黑暗巨兽一口吞噬,瞬间熄灭。
世界,在这一刻,极其残忍地、毫无缓衝地陷入了绝对的、令人窒息的纯粹黑暗。
太阳早已经落山,被厚重铅灰色变异云层遮蔽的夜空中,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星光或月光。这是一种人类在现代文明的城市中绝对无法体验到的黑,它不是一种顏色,而是一种具有实质物理重量的固体。它死死地糊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极其蛮横地剥夺了人类用来感知这片荒野的最重要感官。
“手电废了。”
孤狼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乾涩、沙哑,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极其烦躁地將那个已经变成冰冷铁疙瘩的手电筒塞回腰间的战术口袋,但哪怕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他那冻得僵硬的手指也显得极其笨拙,甚至在坚硬的防寒服面料上刮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队伍,在距离老骆驼岩仅仅走出去不到五百米的冰雪车辙中,被迫极其僵硬地停滯了下来。
“这下操蛋了……”大龙在黑暗中极其粗重地喘息著,声音里带著无法掩饰的恐慌。
他试探性地向前迈出了一小步,然而,失去了视觉的校准,他那穿著宽大竹片踏雪板的右脚,极其轻易地偏离了那条只有一米五宽的“u型冰槽”的底部。
踏雪板的前端极其生硬地撞在了冰槽侧面高高隆起的硬雪壁上,大龙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左侧极其狼狈地一个趔趄,如果不是旁边的小吴极其本能地伸手拽了他一把,他绝对会一头栽进冰槽外侧那深不见底的鬆软粉雪之中。
“別乱动!闭上眼睛!”
张大军那犹如老狼般冷硬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响。
“睁著眼睛只会让风雪把你的眼球冻伤,还会让你產生致命的空间眩晕感!现在,我们全都是瞎子!”
张大军极其艰难地咽了一口夹杂著冰碴子的唾沫,试图用自己几十年的野外侦察经验来破解眼前的死局。
他举起手里那根用来探路的工兵铲,极其用力地向前方冰冷的雪道上敲击了下去。
“当!……当!……”
张大军试图通过金属撞击冰面传回来的回音,来判断前方地形的起伏和冰槽的走向。这是盲人在极其复杂的环境中用来探路的“声学声纳法”。
然而,仅仅敲击了三下,老兵就极其绝望地停下了动作。
没用。
如果他们现在是轻装简行,这种敲击声的回音或许还能在寂静的雪林中提供一丝微弱的参考。
但是,此刻在他们的身后,连接著一头重达一吨的变异驼鹿,以及那架承载著一千二百公斤变异红松原木、底部完全由两根大口径镀锌钢管组成的、总重量逼近一吨半的重型钢铁雪橇!
哪怕雪橇现在是静止的,但那头极其焦躁的变异驼鹿在原地不安地踏步、打响鼻的声音,以及那两根粗大的钢管底盘极其沉重地压在碎冰面上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犹如一台在耳边轰鸣的重型拖拉机,彻彻底底地掩盖了一切微小的声学反馈。
“听不见回音……干扰太大了……”张大军咬著牙,手里的牵引副绳被他攥得死紧,生怕那头驼鹿在黑暗中突然发狂。
“大军叔,不能靠我们带路了。”
一直站在驼鹿正前方的周逸,极其冷静、甚至透著一股超越了人类常规逻辑的冰冷声音,在呼啸的寒风中极其清晰地传了过来。
“周顾问,不带路咱们怎么走?这冰槽弯弯曲曲的,一旦偏航,这架一吨半的钢管雪橇只要有一个角卡进旁边的冻土树根里,这纯钢的底盘就能把驼鹿的脖子生生给別断!”张大军焦急地喊道。
“因为我们看不见,所以我们一定会带偏它。”
周逸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
“在绝对的黑暗中,人类的半规管和前庭系统会因为失去视觉参照物而產生极其严重的生理性偏移。你以为你走的是直线,实际上你早就偏离了十几度。如果我们继续强行用韁绳拉扯著它走,我们下达的错误转向指令,只会和它本身的直觉发生极其惨烈的物理衝突。”
“放开控制权。把方向盘,交出去。”
周逸极其果断地下达了指令。
“什么?!”李强在后方听到这话,震惊得连大腿上的伤痛都忘了,“周顾问,把它放开?这畜生要是瞎跑,带著这一吨半的木头撞在树上,咱们今天全得交代在这儿!”
“它不会瞎跑的。”
周逸在黑暗中,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將自己原本虚搭在驼鹿主笼头上的左手,完完全全地收了回来。
他甚至將那个一直用来引诱驼鹿、此刻早已经被冻得硬邦邦的不锈钢饭盆,直接掛回了腰间。他彻底切断了与这头巨兽之间那极其脆弱的“食物引诱”和“生物磁场安抚”的联繫。
“大军叔,把副韁绳放长!不要给它任何横向的拉扯力!只保留最基础的纵向连接,防止它突然加速甩掉我们!”
“周顾问……”张大军犹豫了半秒,但在周逸那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老兵还是咬紧了牙关,极其缓慢地鬆开了手里那根绷得笔直的铁线藤绳索,让它软软地垂落在了雪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