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燕从老家给芈琬寄了一个包裹。打开,是一罐剁辣椒、一包自制腊肉,还有一封信。
剁辣椒是用老家的土陶罐装的,罐口用牛皮纸封着,再用麻绳扎紧。
芈琬拆开麻绳,揭开牛皮纸,一股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辣椒、蒜、姜,还有一丝丝甜味。
这是林燕妈妈的手艺,和芈琬母亲做的味道不一样,但都一样让人想家。
腊肉是用真空袋封的,切得整整齐齐,肥瘦相间,烟熏味很浓。
芈琬想起林燕说过,她妈妈每年冬天都会熏腊肉,用柏树枝和橘子皮,熏出来的肉有果木的香味。
信不长,字迹比以前稳了很多。以前林燕的字是飘的,笔画轻飘飘的,像随时会被风吹走。现在的字沉下来了,一笔一划,扎扎实实。
“芈琬姐,我在乡下过得很好。我妈的身体好转了,每天能下地走路。我种了一院子花,月季、栀子、茉莉,现在栀子开了,满院子都是香味。”
芈琬读到这里,停下来,闭上眼睛。
她想象林燕站在院子里,周围全是花。月季是红的,栀子是白的,茉莉是淡黄色的。风吹过来,花瓣落了,香味飘了。
林燕站在花丛中,穿着棉布裙子,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不再是那个缩在办公室角落里的林燕了。
不再是那个锁骨下有粉色疤痕、眼睛里全是疲惫的林燕了。
“出版社的工作不忙,每天编稿、看书、喝茶。周末去镇上赶集,买些新鲜蔬菜和水果。日子很慢,但我很喜欢。”
日子很慢,但我很喜欢。
芈琬把这句话读了三遍。
她想起林燕在北京的日子——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回家,周末加班,节假日无休。她忙得像一只陀螺,不停地转,不敢停。停下来会倒,倒下去就起不来了。
现在她不用转了。她可以慢慢地走路,慢慢地吃饭,慢慢地看书。慢慢地,听花开的声音。
“前夫的事解决了。我找了妇联,找了律师,找到了他的单位。他被停职了。不是因为我一个人的力量,是因为我把我的故事写出来了。发在网上,很多人看到了。有和我一样经历的人站出来,一起发声。”
芈琬读到这里,眼泪掉下来了。
她想起林燕在北京的时候,说“我前夫是警察。外省的。所以我报警没用。他们是同事。”
说这话的时候,林燕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绝望。报警没用,换手机号没用,搬家没用。她逃了两年,没逃掉。
现在她不用逃了。不是因为她变强了,是因为她不再一个人了。她把故事写出来,发在网上,很多人看到了。有和她一样经历的人站出来,一起发声。一个人发声,是求救。一群人发声,是力量。
“他终于怕了。”
芈琬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他终于怕了。不是因为她厉害了,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不是唯一了。不是唯一一个会监控前妻的人,不是唯一一个会利用职务之便欺负弱者的男人。有很多人像他一样,也有很多人在反抗。他怕的不是林燕,是那些和他一样的人。他怕被看见,被曝光,被唾弃。
“芈琬姐,谢谢你。谢谢你让我写出那段话,谢谢你让我知道——说出来,就不是一个人。”
芈琬把信读了三遍。
然后把信夹在采访本里,和外婆的照片放在一起。
外婆的照片是黑白的,二十岁的外婆站在老街巷口,笑得很灿烂。
林燕的信是手写的,字迹扎扎实实。
两个不同时代的女人,用不同的方式,说着同一句话——说出来,就不是一个人。
她给林燕发消息:“栀子花开了,拍张照片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