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初现。前往王都的车队已在主堡前庭准备就绪。伯爵莉亚娜出现在台阶上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用料考究的深蓝色礼服,金色的长发优雅从容的披散在肩后,饰以简单的银质发饰。身披一件暗色绣金线的斗篷,身姿挺拔,步伐沉稳而自信。冰蓝色的眼眸扫过车队,她面带淡淡笑意,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高贵气度。
艾拉被安排骑马护卫在伯爵的马车侧后方,这是一个极其靠近核心的位置。她能清晰地看到伯爵即使坐在车内,脊背也挺得笔直,偶尔透过车窗望向远方的眼神。
车队自西门启程,绕过一片苍郁的古老森林后,便一路向着东南方向迤逦而行。初时途经的城镇与村庄,当地官员与民众见到维尔尼亚家族的徽记,无不恭敬行礼,目光中浸透着对这位镇守北境、威名赫赫的伯爵由衷的敬畏与信赖。莉亚娜端坐马上,偶尔微微致意回应,姿态优雅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完美维系着一位手握实权、地位尊崇的领主应有的形象。
然而,随着车轮不断碾过愈发平坦宽阔的道路,越接近王都的核心区域,周遭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变质。那份在边陲清晰无比的敬畏,如同被无形的手一层层剥落、稀释。在一些更为繁华却也更为冷漠的街巷,甚至偶有衣着褴褛的贫民对她的仪仗投来一瞥,那眼神中非但没有崇敬,反而带着毫不掩饰的嗤笑与一种近乎轻蔑的不屑,仿佛在审视什么不洁或可笑之物。
然而,她旋即发现,当那些簇拥在街道两旁、衣着光鲜的人群将视线从莉亚娜身上移开,转而落到自己身上时,不少目光竟毫不避讳地仔细打量起来。一些年轻的贵族小姐与乡绅们交头接耳,偶尔投来意味难明的眼神,那里面混杂着好奇、审视,甚至是一份隐约的炽热。这突如其来的密集注视,扎得艾拉浑身不自在,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有些僵硬地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第一日晚间,车队在一处隶属于伯爵府的驿站停靠休整。用过简单的晚餐后,莉亚娜似乎兴致不错,提出要去驿站附近的林间小道散步。她只是微微侧头扫了艾拉一眼,未发一言,艾拉便已默不作声地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两人骑行至不远处的雪松林。暮色四合,天光如稀释的银墨,浸润着这片寂静的林地。积雪未化,在苍劲的墨绿枝桠间存续着冬日的执念,于渐暗的光线中泛着幽蓝的微光。马蹄轻踏着覆雪的枯叶与冻土,发出沉闷而克制的声响,间或惊起林深处一两声孤清的鸟鸣,更显空山幽寂。凄清与宁静在此地交织成一种近乎脆弱的美。
两人并辔缓行,莉亚娜缓缓扫视着周遭略显陌生的景致。她侧过头,目光极淡地掠过艾拉被暮色勾勒的侧脸,随即收回,望向前方某处虚无的点,有些出神。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唯有清冷的空气与规律的蹄声作伴。良久,她目光微颤,一声极轻的叹息,自唇边逸出,悄然融入了寒冷的空气中。
艾拉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状态,在那声叹息落下后,瞬间感觉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紧绷了不少。她像是急于打破这片令人不安的沉寂,轻声开口:“殿下,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莉亚娜侧过头,似乎有些惊讶于她的敏锐,“为何突然这样问?”
“我听到您在叹气。”艾拉老实地回答。
莉亚娜这才像是意识到什么,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叹息了吗?她迟疑了短暂的一瞬,脸上随即挂起那惯有的松弛微笑,“无事。只是许久没有回到那里……有些感慨罢了。”
艾拉思索片刻,试探着问:“是王都吗?殿下多久没回去了?”
像是被这个问题轻轻刺了一下,莉亚娜目光闪烁,但瞬间便被压下,恢复平静,只余声音里一丝不易察觉的冰棱:
“十年。”
艾拉的表情立刻显出惊愕与困惑。王都距离边城,马车缓行不过三日路程,并非遥不可及,为何殿下竟十年未曾踏足?她隐约察觉到对方那简短而冰冷的回答里,带着一种不愿继续深入的抵触,于是只是再次小心翼翼地看了莉亚娜一眼,便将满腹疑问咽下,不再追问。
“艾拉,”莉亚娜似乎察觉到了她刻意的沉默,像是为了转移话题,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从容,“你一路上看起来都紧绷着,是为此次远行感到紧张吗?”
“是……这是我第一次去边城以外的地方。”艾拉低声承认。
“有我在,不必紧张。”莉亚娜微微侧过头,脸上带着优雅而自信的笑容,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虽然我只不过是个边城的领主,但至少还算……身居高位的伯爵。”
恰在此刻,一束最后的夕光穿透层叠的枝桠,不偏不倚地落在莉亚娜身上,为她瀑布般的金发镀上了一层流动的暖金色光晕,连她纤长的睫毛也仿佛染上了碎金。这光芒如此圣洁,衬得她宛如从古老画卷中走出的神祇。同时,那温和而笃定的安慰话语轻声传来,艾拉只觉内里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包裹,随之涌起的,还有一丝为自己方才的失态与无能而感到的愧意。
“殿下,”她声音更小了些,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是您的贴身护卫,守护的话……应该由我来说才对……”
莉亚娜闻声,脊背挺直了些许,脸上的笑容加深,在暮色与光晕中显得愈发柔和。她没有回应,只是忽然轻轻一夹马腹,刻意加快了速度,将艾拉稍稍甩在了身后。
艾拉见状,心头一慌,来不及细想,立刻催动坐骑匆忙追赶上去,再次紧紧贴随在那道身影之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