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前往王都白鹿宫的路上,气氛与初次抵达时截然不同。华丽的马车内,莉亚娜静坐沉思,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膝头,酝酿着即将到来的会议策略。而马车侧后方,骑在马背上的艾拉,则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了何为“万众瞩目”。
越是靠近王都核心区域,投向她身上的目光就越是密集。路人会停下脚步,交头接耳,手指隐晦地指向她;街边窗户后闪过好奇的脸庞;甚至一些乘坐马车的贵族,也会掀起帘子,投来审视或探究的一瞥。许多年轻的小姐们聚在一起,看到她经过时便发出压抑的嬉笑声,目光大胆地在她挺拔的身姿和披散的黑发上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欣赏,这让她耳根发热。
当然,其中也掺杂着一些不那么友善的视线——他们的目光带着轻蔑、嫉妒,或者是一种令人不适的打量。
艾拉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灰色眼眸平视前方,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已经沁出了薄汗,缰绳被握得发烫。这种被无数双眼睛赤裸裸凝视的感觉,让她仿佛回到了刚进入伯爵府时的无措和恐慌,像一头被围观的困兽。然而,在这巨大的不适和紧张之下,心底最深处,却又有一丝难以启齿的暗涌在悄然滋生——被认可、被注意、甚至被嫉妒,这种感觉陌生而危险,却真实存在。
第二次踏入白鹿宫,参加的是规格更高的内部会议。庄严肃穆的议事厅门外,艾拉与其他贵族们的随从、护卫一同被留在宽敞的接待厅等候。
然而,“边境的灰狼”在此,注定无法安静。很快,便有几位衣着光鲜的王都贵族小姐“无意”地靠近,扇子掩面,眼神却大胆地打量着她。
“这位就是维尔尼亚伯爵麾下的新星吧?真是……英气勃勃呢。”一位小姐娇笑着开口,语气带着刻意拉近的熟稔。
“是呀,听说您和法比安殿下的那场较量精彩极了!”另一位附和道,目光灼灼。
“艾拉护卫是第一次长驻王都吗?想必有许多不熟悉的地方,若有需要,我们很乐意为您引荐……”话语间的暗示和热情几乎让艾拉招架不住。
她们的问题接连不断,带着好奇和某种挑弄,艾拉只能僵硬地、简短地回答,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这似乎更激发了她们的兴趣。不仅是年轻小姐,一些贵族子弟也围拢过来,有的带着真诚的钦佩询问战斗细节,有的则语带机锋,暗藏试探。
这些过于灼热的目光和七嘴八舌的环绕让艾拉感到窒息,比面对凶悍的蛮族还要难以应付。她寻了个借口,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离开接待厅,沿着华丽的走廊漫无目的地行走,试图寻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喘口气。
最终,她推开一扇沉重的橡木门,来到了宫殿后方一处相对僻静的庭院花园。冬日的花园略显萧瑟,但精致的雕塑和常青植物依旧维持着皇家的气度。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
“‘成名’的滋味并不好受,对吗?‘灰狼’小姐。”
一个带着些许戏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艾拉身体一僵,猛地回头。
菲奥娜·法比安正手拿一个苹果,懒洋洋地倚在一尊大理石雕像旁,那头标志性的银白乱发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格外醒目。她今天穿了一身便于活动的暗红色服饰,脸上没有之前那种疯狂尖锐的笑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艾拉瞬间进入戒备状态,眼神冷了下来。
菲奥娜似乎看穿了她的紧张,举起双手做了一个略显敷衍的投降动作:“放松,放松。我不是来打架的。”她叹了口气,走上前几步,目光扫过艾拉依旧微红的脸颊,“只是刚才在里面看到你被围得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同病相怜?”
她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真诚的抱怨:“走到哪里都被人盯着,议论着,无论做什么都会被放大。想要一点真正的清净都难。有时候真想戴个面具。”她随手撩了撩自己那不羁的头发。
艾拉抿紧嘴唇,没有回答,但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了一丝。菲奥娜的话,确实微妙地戳中了她刚才的感受。
见艾拉态度似乎有所缓和,菲奥娜暗红色的眼眸中闪过光芒,她继续用一种推心置腹般的语气说:“出名了,麻烦事也会更多。
那些躲在暗处的嫉妒,可危险多了。比如……某些输不起,又自视甚高的家伙。”她意有所指地撇撇嘴,却又不点明是谁。
艾拉的警惕心又降低了一些。她看着菲奥娜,此刻的她收敛了獠牙,仿佛只是一个同病相怜、有些烦恼的人。
菲奥娜忽然将苹果抛了抛,对着艾拉挑了挑眉,随手就将苹果扔向她。
艾拉下意识地接住苹果,冰凉光滑的触感让她一愣。
菲奥娜看着她接住苹果,脸上露出一个笑容——这个笑容依旧带着她特有的傲慢。“别整天绷那么紧,艾拉。你是莉亚娜的护卫,但不是她的囚犯。总该有点自己的时间和朋友吧?来王都这些天,去过市场吗?或者酒馆?”
她不等艾拉回答,便潇洒地转身朝着花园另一个方向走去:“下次有空带你去逛逛。”
话音未落,她已几个起落,身影消失在错落的庭院廊柱之后。
艾拉独自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冰凉的苹果,看着菲奥娜消失的方向,心中充满了复杂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