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在夜色中行驶。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头靠着玻璃。
玻璃冰凉——每一次车身颠簸——额头就在玻璃上磕一下——不疼——但能感觉到骨头和玻璃之间的碰撞。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混着塑料座椅的气味——有人吃茶叶蛋留下的味道——柴油和汗水的气味——所有这些气味被暖气烘着——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令人头晕的闷热。
窗户上全是雾气——我用手指在玻璃上擦了一下——水珠汇聚在一起——沿着划痕往下淌——外面的路灯透过那一小片擦干净的玻璃透进来——橘黄色的——被水汽模糊成一团一团的光晕——像是有人在窗外的黑暗里点亮了一盏盏漂浮的灯笼。
车辆的收音机开着——调频广播里有人在放一首老歌——旋律断断续续的——信号不好的时候就变成一片杂音——沙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背景里一直碎着。
一辆车从旁边超过去——车灯扫过我的脸——又暗了。
到平海已经快八点了。
司机踩了一脚刹车——车身晃了一下停住了。
到站了。
我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背包——背包带子在手掌上勒出一道红色的印痕——没有马上消掉。
旁边一个乘客下车时撞了一下我的肩膀——他道了歉——我说没事——声音干巴巴的。
下车。
冷风迎面扑来——像有人在用冰水泼我——整张脸在那一瞬间完全麻木了。
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走在街上。
路面有些滑——昨晚大概结过冰——脚踩上去能感觉到薄薄的冰层在鞋底下碎裂——极细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碾碎了。
路两边的店铺有些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到地面——上面涂着各色广告——修锁配钥匙——高价回收旧手机——每一排字都在白天的目光下是广告——在夜晚的灯光下像是某种密码。
一家水果摊还亮着灯——老板娘坐在摊位后面裹着军大衣在看电视——荧光在她脸上闪烁——蓝色的——一明一灭——映出她模糊的面部轮廓。
在路口拐进来的时候——远远看见了家门口的路灯亮着。
那盏路灯已经坏了很多次了——但每次坏了奶奶都会找人修——她知道我怕黑。
现在它亮着。
黄色的光在冷空气中形成一个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像是微小的生物在光中游动——它们没有方向——只是飘着——被空气的流动随意推来推去。
路灯下有一个人。
修长的轮廓——鹅黄色的长裙在风中轻轻摆动——裙摆被风掀起又落下——露出一截小腿。
没有穿袜子。
这么冷的天——小腿的皮肤在路灯下泛着冷白的光——细密的汗毛被风刮得根根竖起。
驼色大衣搭在手臂上——她出门的时候原本打算很快就回来。
我放慢了脚步。
没有走进路灯的范围。
在小区的围墙阴影里停下来。
墙边的冬青丛已经枯了——叶子卷曲着——边缘发黄——用手碰一下就会碎掉。
我站在一棵枯死的冬青后面——透过光秃秃的枝条看着她——我的影子在围墙下被拉成一道长的暗色——和墙根的阴影融为一体——像是我整个人被夜色吞了进去——只剩下一双眼睛还露在外面。
她背对着我打电话。
一只手举着手机举到耳边——另一只手搭在身前——手指交叉着——拇指在另一只手背上轻轻摩挲——那个动作我看过无数次——她在想事情的时候就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