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她不会理我,或者只“嗯”一声就过去。
但她没有。
她放下筷子,端起自己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用一种我很久没有听到过的、带着一点家常味道的语气说:“嗯,熬了一大锅,想喝自己盛。”
就这一句话,但我已经很满足了。
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发现饭桌上我会试着主动找一些话来说——“妈,今天店里来了一个特别逗的客人”或者“妈,今天隔壁桌的菜看着挺好吃的样子,我偷学了两手”。
她听着,有时候“嗯”一声,有时候说一句“是挺有意思”,偶尔也笑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她不接话的时候,我就继续说,像是在填补我们之间缺失的所有对话。
她也不嫌我烦,只是安静地听着,手里夹着菜,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目光平和。
但我知道,有些界限她还没有跨过。
每天吃完晚饭,我收拾完碗筷,她就回了自己的卧室,然后把门关上,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她还是习惯性地锁门。
那扇关上的门,仍然像一道无形的界限,提醒着我她的戒心还在。
她仍然不愿意和我有长时间的单独相处。
我知道,我需要主动打破这道界限。太急不行,什么都不做也不行。
大概是在那碗绿豆汤之后的第四天,我下班回家吃完晚饭,正收拾碗筷的时候,忽然听到窗外传来楼下邻居说话的声音和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
夏天的傍晚天黑得晚,六点半了天还亮着,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片橙红色的晚霞。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拂在脸上很舒服。
我知道她每天晚饭后都会出去走一走,这是她养成的习惯。
我洗完碗,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她已经换好了鞋,披着一件薄外套,正站在门口,一只手握着门把手,似乎正要推门出去。
“妈,”我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中要平稳一些,“要不……我陪你出去走走?”
说完这句话,我在原地站着,等着她的反应。
她握着门把手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甚至没有回头看我。
她的目光停留在那扇即将被推开的门上,沉默了几秒钟。
我注意到她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那几秒钟,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她没有回头。但她开口了。
“行吧。”她说。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随口应下的一件事。
但我知道她不轻松。
她停顿的那几秒钟,就是她在犹豫的证据。
她最后还是说“行吧”,说明她愿意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我一个机会。
我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在听到这两个字之后,终于落了一半。
我连忙说好,然后回房间换了一双运动鞋。
她在门口等着,等我换好鞋出来,她才推开门,我们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背影在光影里显得很安静。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没有全黑。
西边的天空残留着一片深橘色的晚霞,像是用画笔在天边抹了一条宽宽的色带。
空气里有夏天傍晚特有的味道——混着楼下的青草味、远处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还有淡淡的尘土气息。
几只麻雀在路边的榆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进行一天中最后的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