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柳溪镇多住了几日。
灯会那夜的喧嚣散去后,小镇恢复了平日的宁静。
临走前我向镇上一位老丈打听到,镇西三里外有一处废弃的农家小院,院中有井,屋舍虽旧却尚可住人。
我便将那小院租了下来,花了一日功夫收拾妥当。
院子不大,胜在清幽。
院中有一株老槐树,枝繁叶茂,洒下一片浓荫。
墙角几丛野生的凤仙花开得正好,粉白相间,在风里轻轻摇曳。
我将屋里屋外打扫干净,又去镇上添了些日用之物——新棉被、陶罐、油盐米面、一对青花瓷碗——总算是安顿了下来。
母亲经脉受损已近半月。
云荡山那一战,她先是催动九幽通玄眼与萧远图缠斗,那双眼睛看穿对手每一招每一式的同时,也在飞速消耗着她体内的灵力;而后她又压榨丹田最后一丝本源之力杀死血屠——那一剑几乎是拿她自己的金丹在赌。
战后她虽面上不显,可我知道,她的经脉承受的损伤远比她嘴上说的严重得多。
前些日子在灯会上走了一整天,她虽然开心,回来时脚步却明显发飘,夜里我听见她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却硬是没有吭一声。
这几日她总算肯好好歇息了。
但她是个闲不住的人——在宗门时她每日要处理灵律阁堆积如山的卷宗,要主持晨会,要巡视法场,忽然间什么都不用做了,她反而不自在。
头两天她还端得住,捧着一本书能在廊下坐大半日;到了第三天,她就开始在院子里踱步了,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像一只被关进笼中的鹤。
我端着药碗从厨房出来时,正看见她站在那丛凤仙花前,弯腰凑近了一朵花在看。
阳光透过槐叶洒在她身上,将她月白色的衣裙映出一层淡淡的暖光。
她的长发没有束起,松松地披在肩后,几缕发丝垂落在颊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看得太专注了,竟没有察觉到我走近。
我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她伸出一根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那朵粉色的凤仙花的花瓣。
那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怕弄疼了那朵花似的。
碰完之后她微微歪了歪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
那一瞬间,她不像一个执掌灵律阁二十年的金丹修士,不像一个刚刚手刃仇人的冷面罗刹。
她像是一个从来没有被允许停下来看过花的人,终于停下来看了一眼。
“娘。”
她猛地直起身,转头看见我站在身后,脸上的表情瞬间从不设防切换回了惯常的冷淡。
她收回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动作从容得仿佛方才那个偷偷碰花的人不是她。
“药好了?”她问,语气平淡。
“好了。”我走过去,将药碗递到她面前。
她接过药碗,低头看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汤,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是她每次喝药前都会有的表情,像一个明知道必须完成任务却怎么都喜欢不起来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端起碗,一仰头灌了下去。
苦味在她口中化开,她放下碗,眉头皱得紧紧的。
而我的蜜饯已经等在她唇边了。
就在她放下碗的那一瞬——不多不少,正好是她皱眉的那一刹那——我已经拈起一颗蜜饯,递到了她嘴边。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伸手去够碟子,甚至没有来得及开口说要,那颗蜜饯就已经到了她面前。
她微微一怔,抬眼看了我一下。
我没有说话,只是将蜜饯又递近了些,轻轻碰上了她的下唇。
她迟疑了一息——那一息里,她的目光在我脸上飞快地扫了一下,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丝极淡的、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到的、被照顾得妥帖时才会有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