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筱庵点头,想起自家在苏州的纱厂:“浙军入城安民的报导说得好听,可军阀打仗,哪次不是百姓遭殃?我已经让帐房清点库存,先把部分机器运去天津租界,留条后路。”
朱葆三摇头:“晚了。刚才听巡捕房的人说,黄浦江上的浙军炮舰已经开始巡逻,进出港的商船都要盘查。卢小嘉要整合华东商路,咱们躲不开。”
两人怔了下,没想到卢小嘉动作这么快?
虞洽卿指尖在红木桌面上叩了叩:“盘查?他是想把华东商路攥在手里。从前齐燮元抽三成厘金,孙传芳要两成,这卢小嘉……怕是得要五成。”
这话戳中了几人的心窝,傅筱庵脸色更灰:“五成?我苏州纱厂去年纯利才三成,真要这么抽,不如关厂算了。”
“关厂?”朱葆三冷笑一声,摸出菸袋锅子敲了敲桌面:“你关厂,他转头就能以『通敌的罪名把厂房充公。没瞧见齐燮元的下场?报纸上说他通倭,谁能证偽?”
实际上朱葆三在吐槽,吐槽卢小嘉的打破规矩,苍老的声音里满是愤懣,山羊鬍都气得翘起来:“咱们在上海滩、江浙闽混了几十年,靠的就是『规矩二字!齐燮元贪,孙传芳狠,可都认章法——厘金多少,孝敬多少,地盘划清楚,生意就能做下去。”
他手指点著桌面,力道重得能听见木头闷响:“咱们这些人,家业大了,根基深了,就盼著安稳。规矩就是咱们的护身符,是饭碗的底!卢小嘉这小子倒好,上来就掀桌子!”
“他绑黄金荣,是破了租界的规矩;吞盛家的產业,是破了商界的规矩;杀齐燮元,更是破了北洋一脉『败者下野保全身家的老规矩!”朱葆三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溅在报纸上:“他眼里哪有什么章法?枪桿子硬就为所欲为!”
虞洽卿附和著嘆气,指尖摩挲著茶杯沿:“朱老说得在理。咱们的利益,早跟这些规矩绑死了。规矩在,哪怕苛捐杂税重些,蛋糕怎么分,心里有数。他一破规矩,蛋糕就乱了,谁知道他下一步要切走多少?会不会连盘子都端走?”
“可不是嘛!”朱葆三拍了下桌子,银质菸袋锅子哐当响:“咱们这些人,年纪大了,折腾不起了。好不容易攒下的家业,要的是稳稳噹噹传下去,不是跟著他瞎胡闹!他是混世魔王,输了能重来,咱们输不起!这规矩一破,咱们的利益就像没了闸的洪水,迟早被他冲得乾乾净净!”
傅筱庵推了推眼镜,脸色凝重:“朱老看透了。他要的不是按规矩分蛋糕,是要把整个蛋糕都攥在自己手里。咱们这些靠规矩吃饭的,迟早要被他挤得没活路。”
朱葆三重重哼了一声,重新装上菸丝,却没点燃:“这小子,就是个搅局的!动了规矩,就是动了咱们所有人的根基,谁也別想独善其身!”
他语气里的焦虑谁都能听出来。
他们不怕守规矩的狠人,就怕这种不按常理出牌、把“规矩”当废纸的愣头青,因为那意味著他们几十年积累的优势、划定的利益边界,全成了泡影。
虞洽卿端起冷掉的咖啡抿了口,苦涩蔓延舌尖:“咱们都是绑在一条船上,谁要是被卢小嘉吞併了,所以这时候,咱们可不能耍什么小心眼,有什么想法都摆在明面上。”
就怕这时候其他人有什么小心思,一旦有了其他小心思,会被卢小嘉逐个瓦解。
可不要把卢小嘉当成什么善男信女,看看齐燮元死得多惨,这位绝对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王。
虞洽卿的意思傅筱庵懂,他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我已经让帐房擬了礼单,十箱鸦片,一百万银元,还有苏州城里两套公馆。先让底下人送去寧波营地,探探他的口风。”
很显然,傅筱庵想给卢小嘉送礼,对此他並不意外。
在座的恐怕都这么想吧。
“鸦片?”朱葆三皱眉,“听说卢小嘉在浙军里禁菸,你送这个,不是撞枪口上?”
“禁菸是禁底下士兵,不是禁他自己。”傅筱庵笑道:“正好借著这个机会探探卢小嘉的底。”
“我劝你別,小心適得其反。”虞洽卿劝说道。
谁都摸不透卢小嘉的性子,这也是他们能坐在一起的原因,这种试探等於在玩火,容易惹火烧身。
正说著,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一个穿巡捕制服的人快步走进来,径直走到虞洽卿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虞洽卿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你说什么?我的货船在吴淞口被扣了?”
巡捕点头,声音带著慌张:“浙军的人说,船上有『违禁品,要扣船查验,还说要请您去营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