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姜云舒和玄七等人一直留恋在香雪楼。
太子是在第三天来的。
姜云舒趴在顶楼雅间的窗户边,嘴里叼着颗葡萄,百无聊赖地往下看。楼下大堂里丝竹声声,花魁柳依依正抱着琵琶,哼着小曲儿,一屋子男人跟丢了魂似的。
紧接着,姜云舒就看见了太子。
说句实在话,有些时日未见,姜云舒差点没认出来她这位太子哥哥。太子殿下穿着一身杏黄色的袍子,上头绣着四爪金龙,远远看去倒是有几分威仪。可等这人走近了,那张脸就让人没法恭维了。横肉堆叠,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是嘴里永远含着两团棉花。眼睛不大,却总眯缝着,配上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和圆滚滚的肚皮,活像泡发了的荞麦馒头。
“啧,长的这般丑,真的是父皇亲生的么……”姜云舒淡淡的吐槽了一句。
太子身后还跟着一条大黑狗。那狗生得也壮实,皮毛黑得发亮,像抹了一层鞋油。姜云舒盯着看了两眼,莫名觉得那狗的眼神跟它主人如出一辙,贪婪,又带着点蠢笨的凶相。狗嘴里耷拉着半截红舌头,脖子上的铁链子哗啦啦响,被一个仆从牵着,大摇大摆地穿过大堂。
大堂里的客人识趣地让开一条道。花魁柳依依的琵琶声顿了顿,又接着弹起来,只是调子不太稳了。
太子身后还跟着个人,姜云舒认出来了,是大司马孟怀远。这位孟大人的脸色可就不太好看了,整张脸绷得像块铁板,进门的步子都带着一股子不情愿。
“太子殿下。”孟怀远皱着眉,停住脚步,“您约老臣说是有要事相谈,什么要事,非要在这香雪楼谈?”
太子没搭理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上的花魁柳依依,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牙,然后开始拍手叫好。
孟怀远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正好挡在太子和花魁之间。
“太子殿下,您答应过陛下和老臣,不再涉足烟花之地。您忘了?”
太子脸上的笑收了。他皱着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我是未来的君王。”他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得很,“本太子想去哪就去哪,你一个臣子,管的着吗?起开。”
姜云舒嘴里的葡萄差点没喷出去。百叶的脑袋挤了过来:“殿下,您说这太子是疯了吧?这种话也敢当着人面说?”
大司马孟怀远明显也被吓着了,脸上慌乱了一瞬,甚至想伸手去捂太子的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像是觉得这动作更不合适。
“太子慎言!”孟怀远压低声音,“陛下春秋鼎盛,这类大逆之语万万不可出口!”
太子烦了,伸手猛推了一把孟怀远的胸膛。孟怀远没防备,踉跄了两步才站稳。那条大黑狗突然“汪汪”叫了两声。
太子低头看了狗一眼,又抬头看孟怀远,目光最后落在孟怀远头顶的乌纱帽上。他盯着那顶帽子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他朝身后的仆从使了个眼色。那仆从显然不是第一次收到这种眼神了,动作行云流水般自然,几步走到孟怀远面前,一伸手,利利索索地就把孟大人的乌纱帽摘了下来,双手递给了太子。
孟怀远整个人僵住了。
太子接过乌纱帽,在手里晃了晃,掂了掂,然后蹲下身,慢悠悠地扣在了大黑狗的脑袋上。那狗估计也觉得莫名其妙,歪了歪头,帽子歪到一边,露出两只竖起来的耳朵。狗吐着舌头,配上那顶乌纱帽,怎么看怎么滑稽。大堂里有人忍不住“噗嗤”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太子却像是欣赏什么杰作似的,啧啧称赞,还伸手拍了拍狗头。
“还是畜牲听话啊。”他感叹着,“乖乖戴着乌纱帽,不能说话,也不阻止本太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要是大臣们都变成狗,那该多好。”
楼上看戏的姜云舒闭上眼睛,在心里给孟怀远默哀了三秒钟。姜云舒一直听说这位太子殿下不思进取,荒诞无稽。如今一见,竟是真的。
孟怀远站在原地,双目圆睁,气得浑身发抖,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再张开,又合上了,像一条被甩上岸快要窒息的鱼。他的脸从青变白,从白变红,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发紫的颜色上。
姜云舒突然想起来,之前她从玄七那里听到过一些趣事。玄七曾说太子这人有个毛病,谁要是敢管他,他就往谁的官帽上做文章。去年有个御史谏他奢靡,第二天上朝的时候,就看见太子的随从牵着一条狗,狗头上戴着那御史的官帽,在宫门口遛弯儿。那御史气得当场请辞。后来又有几个老臣被如法炮制,一个个都被气得不轻,联名告到了御前。惹的永宁帝动了废太子的念头。
没想到,今天轮到了大司马孟大人。
这孟大人孟怀远是什么人?三朝元老,手握天下三分之一的兵权,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孟怀远要是想告状,那可不是一两个御史告状的分量了。
楼下,孟怀远气得浑身发抖,却没有掉头就走。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
“太子殿下!”孟怀远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好样的!混蛋!”
整个香雪楼的人都听见了。
太子愣了一瞬。那一瞬间的表情很微妙,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从小就知道大司马孟怀远这人嘴毒,对谁都冷冷的,包括那几个皇子,可对他这个太子,孟怀远从来都是温柔的,恭敬的。小时候孟怀远还抱过他,教他写过字,在朝堂上替他挡过多少明枪暗箭。
可今天,孟怀远骂他了,这是第一次骂他。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他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