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来,这里还是桃红一片,而今,连果子都能摘了。 她轻踢马肚子,朝着那片漆黑缓缓踏去。 马蹄下,土地松软回弹,踩在雨水打过的落叶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一如韶儿曾经被踏碎的梦。 绵软之余,锋利无比。 叶久眼中慢慢蓄起了水汽,她停在田埂的沟壑前,任由十三打着鼻响,悠哉地甩着马尾。 “小久?小久!” 萧栏枫快步跑来,急声道:“店家说,傍晚时的确有一男两女来店里用饭,其中一名女子生的极好,小二便多注意了两眼,我猜应该就是他们。” “人在店里?” 萧栏枫却摇了摇头,“他们吃过饭就驾车离开了,朝着南边的方向去了。” 叶久皱着眉头,大晚上的还赶路,就这么迫不及待的往外逃吗。 “公子,公子!” 东绯从远处骑马奔来,在叶久面前急急刹住:“我问了米庄和糖水铺子,都没见过少夫人。” 叶久眼里暗了一分,她捏着手里的缰绳,沉声道:“传庄主令,康盛境内所有米庄酒楼,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少夫人一行。” 东绯怔了一下,随后抱拳:“是!” 叶久皱着眉头看了那客栈一眼,藏起眼中的留恋,冷声道:“继续往南追!” “不行!” 萧栏枫突然打断了叶久的话,“小久,你的伤不能再拖了,再这样下去人没找到你就先没命了!” 叶久置若罔闻,夹紧马肚子,汗血宝马十三似是通她心意,小步子又迈了起来。 萧栏枫一看心下焦急,连忙窜上自己的马追了过去。 “小久!” 见叶久丝毫没有停的意思,甚至又挥起了马鞭,萧栏枫急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小久你听我的,我去追,你先……小久!” 想象中的阻力并没有出现,反而是如棉花一般柔软,叶久就这样软绵绵的从他面前歪了下去,像脱了枝的老叶,跌到了马下。 十三快速的翻腾跳开,才没有一蹄子踩在叶久身上。 “嘭” 天边一道炸响,漆黑的夜空顷刻被点亮,一束烟花在远处肆意绽开,五彩绚烂。 “小久!” 萧栏枫轻摇着她的肩膀,只见叶久的脸颊在烟花的映照下,惨白如纸。 “找……接着找……” “我醒来见不到她……我吃了你……” 萧栏枫忙不迭点头,“好好,我这就去。” “来人!快来人!” ……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中秋的月色美是美,只是少了那一丝,总缺点圆满。 “小韶儿,夜里凉,你身子弱,可要多穿点。” 祁逐溪用披风将祁韶安裹得严严实实,随后坐在了旁侧的石凳上。 看身侧女子仰头望着月色,一双琉璃色的眸子泛着点点波光,本就娇俏的小脸在柔和的月光下,浅浅发着光,好像窥得缝隙的夜明珠,明得不清,暗得不全。 祁逐溪支着头,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家小妹向来冷静自持,又何时这般忧郁过。 怎么说呢,就像封住了奇经八脉、周身大穴,除了留着一口气息,其余都丧失了该有的功能。 祁逐溪有些发愁。 听到身旁的叹息声,祁韶安恍惚回神,转头看了他一眼,“兄长。” 祁逐溪恹恹地应了一声:“我还活着。” “不过小韶儿,你要再这样郁郁寡欢下去,可就不一定了。” 祁韶安微微怔愣,随后又看着天边的那轮圆月,默不作声。 祁逐溪顺势趴在石桌上,皱眉道:“虽说你我身份着实不便,但以我那妹夫的劲头,你这样跑掉,他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祁韶安眼眸一颤,捏着披风的指尖有些发白。 阿久…… 兄长所言,她又何尝不知。她甚至可以想象到阿久知晓此事时该是个什么反应。 可她怎么办。 两年前那般撕心裂肺的痛,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帝王最是无情,若是她一再坚持,难道真像话本子那般,做一对黄泉鸳鸯么。 祁韶安垂了眼眸,掩去了眸中的湿润。 林夫人说得没错,阿久不能毁,侯府也不能败。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阿久出事,而无动于衷。 她也不能让曾对兄长施以援手的镇远侯府,名声尽毁。 “她付出的太多了。” 就连救兄长这么大的事,她都一力抗了下来,而自己竟还傻傻的以为,真的是机缘巧合、老天开眼。 根本就是阿久撑起了她的天。 “嘭” 夜空中顷刻绚烂,照亮了月下形形色色的脸,照亮了桥边河岸,也照亮了祁韶安衣袍上的圈圈水痕。 可是,她心口好疼啊。 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好像呼吸的每一下,那浸入骨髓的檀香都像针一样扎在了她的心尖上。 祁韶安攥着手里的囊袋,拇指指腹不断磨砂着那两只歪着脑袋的小鸭子,眼眶中的水意终于不堪重负,在白皙的脸颊上串成了串,汇聚在下巴上,又掉在小鸭子的额间。 祁逐溪看在眼里,只觉鼻尖酸涩,他仰起头,看着天边不断炸裂的烟花,哽咽笑着:“哇好美啊。” 祁韶安眨掉了眼前的模糊,指尖描绘着那蹩脚的绣图,弯了弯唇。 “是啊,好美。” …… 楚时慎迈进汐音宫时,楚笙已经苏醒。此时她正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只小牌子,目光有些游离。 “笙儿,可好些了?” 楚时慎坐在床边的小凳上,目光落在床上女子裹着布条的右臂,眉眼之中不乏担心。 楚笙顺着他的目光低头,随后轻笑了一下:“姜药使已经替我诊治,没什么大碍。” 楚时慎微微点头,想了会,自顾自的说:“此番这姜药使可是立了大功,当奖。” 楚笙并未推脱,反倒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是啊,若不是姜药使在宴前找到我,只怕那日又是另一番景象。” 当日她本欲在宴会开始之前派人找到小侯爷,告知他皇兄欲对其下手,也好早做些防备。结果婢女宫门还没出去,就见着一太医院打扮的小丫头火急火燎的闯了进来。 最重要的是,她手上拿着一块檀木牌。 楚笙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小牌子,眸中不定。 兜兜转转,竟是又回了来。 楚时慎抿着唇,眼中闪过一丝深沉,轻声开口:“当时宴前你与朕说起此事,朕还不相信,没想到楚时竟真的如此胆大包天。” 若不是姜药使在旁扮作宫女换掉了壶里的酒,恐怕他真的要在龙床上不甘等死了。 不止如此,为了稳住后宫,贤王不惜关押太后,甚至用十七皇子威胁齐太妃,与他演戏。 楚时慎顿了顿,回想着那日的场景,不禁感叹:“也多亏他闹这么一遭,不然朕还不知朝野之中竟有那么多官员,与朕离心离德。” 至于贤王为何如此顺利的拿到玉玺大印、退位诏书,不过是他借此揪出其党羽而设下的局罢了。 “不过娄丞相虽平日里与朕频频作对,但关键时刻舍生取义,真与沙场上的铁血将军无异。” “只是娄家女儿的百日魂……” 楚笙闻言,微微一笑:“不若让姜药使前去,想必是有办法的。” 楚时慎想了想,反应过来:“当初薛侍郎去了镇远侯府上几日便得以解毒,莫不是也是这姜药使的功劳?” 楚笙但笑不语,低头看着手里的檀木牌,没有接话。 “此番朕大获全胜,全依仗这些忠义之臣,朕回去定要好好琢磨这褒奖一事。” 楚时慎脸上难得露出些许喜悦,中秋之宴虽惊险,但是也让他看明白了不少,像这样拼死护主的臣子,他心中自然有数。 楚笙瞧了他一眼,淡淡开口:“皇兄,是不是还忘了个人。” 楚时慎一怔,笑容僵在脸上,眼神有些飘忽。 楚笙看着他僵硬的动作,唇角弯起了一个弧度,“也不知他何德何能,竟让康盛的天子难以启齿。” 楚时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慢慢捏着拳头,别过了头。 楚笙看向窗外,天空有些阴沉,似有小雨洒落。 “皇兄终究还是不忍心,笙儿明白。” 就像是受了冷落的孩子,疯狂想要试探母亲对自己的爱意,甚至不惜冷言冷语,更装作满不在乎。 楚时慎调来了皇城守卫,设下了中秋之宴,千方百计用调离来试探他,唯独就想知道,镇远侯会不会怒起从而暴露出反心。 他一边害怕出现不可控的场面,一边又不愿相信镇远侯的无辜,即便他自己也这样想过。 尤其是在看到镇远侯脚下淌着的血迹时,是什么滋味只有他自己最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