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教师笑了笑,声音淡淡的:“那孩子肯用功,底子也不错,就是胆子小了些,不爱说话。多盯着些就好了。”
她站在门外,听着这番话,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他在她面前说的那些话——“天生就是个欠操的小母狗”、“你这身皮肉,天生就是欠收拾的”——可他在别的老师面前,说起她来,竟是这样一副口吻。
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勤勉的、文静的、值得栽培的好学生。
她不知怎的,竟觉得那比打她还叫人难堪。
她宁可他跟别的老师说“那丫头是个小骚货”,至少那是真的。
可他偏不。
他替她把那层遮羞布好好地盖着,在外人面前护着她的体面——这就好像他们之间的事儿,是一件共同的秘密,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她知道这是不对的。可她心里头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那一晚,办公室里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这一日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学校后门那条小巷子里,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站了很久。
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靠着树干,望着斜对面的那栋灰扑扑的五层楼房出神——三楼靠左的那个窗户,挂着半旧的碎花布窗帘,那就是她的家。
她不想回去。
回去做什么呢?
屋里冷冷清清的,煤炉子灭了也没人管,桌上搁着半碗隔夜的稀饭,碗边上凝了一圈干硬的米皮。
她妈在纺织厂做工,要晚上九点多才下班。
她爸——她爸在她八岁那年就跟人跑了,再也没回来过。
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回家倒头就睡,连话都懒得说一句。
胡同口那几个嚼舌根的婆娘,总爱在背后说她妈是“守活寡的”,说她是个“没爹的野种”。
她从小听惯了,早就不当回事了。
可她那心里头,总像是缺了一块什么东西,冷飕飕的,灌着风。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那时候她爸还没走——有一回她发烧,她爸把她抱在怀里,用大手探她的额头。
那手粗糙得很,可贴在额上的时候,温温热热的,像是冬日里晒过太阳的石头。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她爸的下巴,胡子拉碴的,还有那低沉的、含混的哄睡声。
那大概是她这辈子记得的、最像“父亲”的一个画面了。
后来她爸走了,就再也没有人那样抱过她了。
她妈不会抱她,她妈只会沉默地替她盖好被子,沉默地把药放在床头,沉默地坐在床边,直到她睡着。
她知道她妈是爱她的,可那种爱太沉了,太闷了,像是被一床厚棉被捂住了口鼻,喘不过气来。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她爸还在,她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如果有一个男人在她身边,她不一定会变成这样。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她爸走了,她妈太累,而她一个人在那种空荡荡的、没有声音的屋子里长大,心里头那个窟窿越来越大。
到后来,她学会了用自己的方式去填它——写那些东西,看那些东西,想那些东西。
在那个窟窿里头,她反反复复地描摹着一双手——一双男人的、粗糙的、温热的大手,像她记忆里她爸那样的一双手。
她想起周教师的手。那双手很大,指节粗壮。那双手按在她后颈上时,像是一座山,又像是一个笼子,把她整个人都罩在了里头。
她恨他。她怕他。她想要他。
她在那老槐树底下站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拖着步子慢慢走回家去。
幻境中的时间又不知过了多久。
那些日子像是一串被串起来的珠子,分不清哪一颗在前哪一颗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