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自己也疯了。
霍驰将尹天曜从训练场中央一路逼至边缘,把那帅气的面孔打得几乎看不清原貌,鲜血横流。
事实上,但凡霍驰尚存一丝理智,都不会这么做。
这既不利于家族荣誉,也会招致父亲不满。
以他的手段与地位,多的是更隐蔽、更残酷的方法让尹天曜生不如死,何必亲自动手,在众目睽睽之下闹出这般动静?
但很可惜,他现在没有一点理智。
此刻,他的精神图景是一个由灼热与鲜血构成的世界,家族、体面、算计,全部烧成了灰,只剩暴虐,杀戮,他深陷其中,沉了几万米。
“霍驰。”
一道声音,那么遥远,如同天外来音,云开雾散。
不高不低,不咸不淡,只是叫了他的名字。
霍驰拳头猛地僵在半空,全身上下的血液仿佛凝固。
刚才说过,在这样的战斗中,一旦露破绽,就是致命的。
几乎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尹天曜,被求生的本能和刻在骨子里的战斗直觉驱使,在霍驰凝滞的刹那,一腿蹬了出去。
局势,在千分之一秒内逆转。
霍驰被踹倒在地,痛哼一声。尹天曜挣扎着爬起来,正要乘胜追击,动作却猝然停住。
纵使眼前血肉模糊,纵使耳中嗡鸣不绝,但他的嗅觉依然存在,依然敏锐如初。
他闻到了。
就在不远处,那独属于他的霸道的海盐信味,正与另一股清冷淡雅的雪松气息紧紧交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他胡乱抹了把眼睛,透过一片血色,看清了训练场入口处站着的人。
那个黑发向导,那个让他昨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身影,就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面色不虞。
为什么露出这样的表情?是因为我现在太可怕吗,太丑陋吗,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还是因为我打了你的哨兵?不要……
刹那间,所有的求生欲,战斗本能,濒死前爆发的肾上腺素,都如被针扎破的皮球,瘪了。
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然后,他看到他那不可一世的“哥哥”,踉跄地从地上爬起,不顾身上的尘土与狼狈,连滚带爬地扑到向导腿边。
向导似乎是叹了口气,伸出手,将霍驰扶起来,于是再也没有松开手。
“走了。”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牵着手,身影消失在门口的光里。
良久,尹天曜仍维持着跪地的姿势,盯着门口的方向,像一尊凝望的雕像。只有颤抖的双手,与从指缝中滴落的血液,可以证明他是个活物。
对霍驰,他从来都是恨,愤怒,不屑,同时却又觉得,将自己的任何强烈情绪投注于对方,都像是一种浪费,一种玷污——整个霍家,乃至霍驰本人,都不配。
但此刻,一股从未有过的感情绞住了他的心脏。
他无比嫉妒这个被余温牵着走的男人,这种情绪丑陋又灼人,几乎要让他像恶鬼般发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