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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第1页)

《五月风》

卷一·冬蛰

第028章重逢

一封信走了十七天。

从武汉到北京,铁路线一千一百公里,特快列车二十六小时可达,而一封贴了八分钱邮票的平信,却要在绿皮邮车的肚子里颠簸十七天——这还是顺利的情况。遇上暴雨冲了路基,或者邮包在中转站被压了底,二十天也不稀奇。

沈梦溪把这十七天算得很准。林启明的信是六月三日寄出的,她六月二十日收到。信封角上有雨渍,洇开一小片,把"溪"字的三点水染得更像是水。她把信读了三遍,然后回了一封,告诉他七月十五日放暑假,如果他能来北京——

但她没有写"我在车站等你"。

她写的是:"如果你来,我大概会在。"

"大概"两个字,她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回来。最终留下了。因为"一定"太重,"也许"太轻,"大概"恰好——恰好能装下她此刻所有的不确定。

七年了。从一九七八年初识到现在,七个年头。他们之间的全部交往,加起来不过一个手掌的指节——那年在松江中学的初见,后来在北京火车站的送别,再后来就是信。一封又一封,像一条用纸叠成的桥,架在武汉和北京之间。桥上走的是文字,桥下流的是时间。

时间长了,她有时会恍惚——她认识的究竟是林启明这个人,还是他信中的那个自己?

信中的林启明是清晰的。他的字迹棱角分明,行文克制而内敛,像他那个人——话不多,但每句都有分量。他会在信里讲工厂的事,讲得简短却准确,三言两语便能把一个技术难题的关键点说透;他也会在信末偶尔回忆松江的老街,写巷口卖豆花的老周头,写河面上清晨的雾气——那种时刻,他的文字会忽然柔软下来,像铁器上意外映出的一抹月光。

但信中的林启明也是模糊的。因为他从来只写"还好",不写"很难"。她知道他在工厂的处境不好——不是因为他抱怨了什么,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什么都不抱怨。一个什么都写"还好"的人,要么是真的好,要么是不好到不愿说。她赌是后者。

现在,他要来了。

七月十一日,沈梦溪收到一封电报。

电报只有六个字:十五日午到京。

她拿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站在中文系的走廊里,看了很久。走廊里弥漫着夏天特有的闷热,窗外的梧桐树被烈日晒得无精打采,叶子耷拉着,像倦怠的蝴蝶。蝉鸣从树冠里倾泻下来,密如雨点,热如滚水。

六个字。没有车次,没有站台,没有"盼复",甚至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他。那六个字里有一种她在信中熟悉的东西——精确、简省、不浪费一个笔画。就像他处理技术问题的方式:把一切冗余剔除,只留核心。

但也像他处理感情问题的方式。

她忽然有些恼。七个年头了,他连电报都写得像技术说明书。就不能多写几个字吗?比如"想你",比如"好久不见",比如——

她摇了摇头,把电报叠好放进口袋。恼什么呢?他就是这样的人。如果他真的在电报上写了"想你",那才不像他,那反而让她不安。

可她还是恼。

七月十四日夜晚,沈梦溪对着镜子站了很久。

宿舍里只有一盏台灯,光线昏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她穿一件白色短袖衬衫,下摆扎进浅灰色长裤里——这几乎是她夏天最正式的搭配了。头发扎成马尾,露出额头和耳朵,显得干净利落。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换了件淡蓝色的连衣裙。这是去年在五道口百货买的,打折,花了六块二。她很少穿裙子,觉得太惹眼。但今天——

她又换回了白衬衫。

换回来之后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荒唐。沈梦溪,你二十六岁了,北大留校教师,讲得了当代文学专题,扛得住八十三人的课堂,现在却被一件衣服难住了?

她苦笑了一下,坐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沓信。

那是林启明这几年的来信,按时间顺序排好,最上面一封是六月三日那封。她没有打开重读——每一封她都已经能背出大概。她只是把那沓信握在手里,感受纸张的厚度和重量。

二十七封信。从一九八二年他毕业去武汉至今,三年,二十七封。平均一年九封,一个多月一封。不算多,但从未断过。

她把信放回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明天。明天他就在眼前了。不再是纸上的字,不再是信封里的温度,而是一个活生生的——

她忽然不敢想。

七月十五日。

北京站的钟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巍峨。那座苏式建筑顶着巨大的钟面,时针分针像两把钝刀,缓慢而坚定地切割着夏日的白昼。

沈梦溪七点就到了。

火车中午才到。她提前了五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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