餛飩店出来,秦风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南城区的老街还是记忆里的样子。路边的法国梧桐刚冒出嫩叶,树底下蹲著几个下棋的老头,棋子拍得啪啪响。巷口那家修自行车的王师傅正蹲在地上补內胎,收音机里放著刘德华的《忘情水》。一切都旧得理直气壮。
秦风的家在南城区建设路的一栋老式居民楼里,六层,没电梯,他家住四楼。这栋楼1998年建的,外墙贴的白瓷砖掉了一大片,露出灰扑扑的水泥底子。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年没人修,爬楼得摸黑。
他在楼下站了快三分钟。
不是在犹豫,是在做心理准备。
2026年的时候,他最后一次回家是什么时候来著?好像是去年国庆——不对,前年。老妈住院那次他赶回去待了三天,之后就再没回过。不是不想回,是没脸回。三十五岁的人了,没房没车没存款,每个月工资发下来还完房贷信用卡,能给家里转的钱少得自己都觉得寒磣。
每次打电话,老妈都说“不用寄钱回来,你自己够花就行”。
够花个屁。
秦风抬脚上了楼。走到四楼的时候,402的防盗门虚掩著,里面传出炒菜的油烟味和电视机的声音——中央台,《新闻联播》刚开始,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片头曲从门缝里钻出来。
他推开门。
“回来啦?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酸豆角炒肉末。”
说话的人背对著门口,站在厨房灶台前,围著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正拿锅铲翻炒。油烟燻得整个厨房雾蒙蒙的。
杨桂芳。
秦风的妈。
她转过头来看了儿子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炒菜。四十出头的脸,皮肤还算紧致,眼角有几道细纹,头髮扎成一个低马尾,几根白髮混在黑髮里。
四十出头。
秦风上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五十六岁。头髮白了一多半,腰弯了,走路得扶著墙,刚做完胆结石手术,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他站在玄关,鞋都没换,盯著杨桂芳的背影看了好几秒。
鼻子一酸。
“愣著干嘛?进来啊。”杨桂芳头也没回,“拖鞋在鞋柜第二层,你爸刚给你洗的。”
秦风换了鞋,走进客厅。
客厅不大,二十来个平方,一张老式布艺沙发,一台21寸的长虹彩电,电视柜上摆著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杨桂芳爱养花,前世这盆绿萝一直养到了2020年才枯死。
沙发上坐著一个男人。
秦长学。
他爸。
穿著一件灰色的旧t恤,靠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手里攥著电视遥控器。四十五岁的秦长学,头髮还是黑的,腰板还是直的,脸上的皱纹没那么深。
前世的秦长学,五十岁之后就开始腰疼,在工地上搬了大半辈子的砖,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疼起来路都走不了。2026年秦风被裁的那个月,老爸还在给人干零工,一天一百二十块,蹲著贴地砖。
“爸。”
秦长学从电视上收回目光,瞟了儿子一眼:“嗯,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秦风没回答。
他走过去,弯下腰,两只胳膊搂住了秦长学的脖子。
整个客厅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电视里播音员还在念稿子,厨房的油锅还在滋滋响,秦风把脸埋在老爸的肩膀上,闻到了一股洗衣粉混著汗味的气息。
这个味道,十六年没闻到过了。
“你、你干嘛?”秦长学整个人都僵了,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地上,“大男人搂搂抱抱的,像什么话!”
秦风鬆开手,直起身。眼眶有点热,但他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