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维持着那个微微低头、侧脸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夜风依旧轻柔,老松静默,秋千微晃。
唯有润玉脸上,那被亲吻过的地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开了一层鲜艳欲滴的绯红。那红晕藏在夜色中,却瞬间从他的脸颊,蔓延至耳根,又飞快地爬下他修长的脖颈,没入衣襟遮掩的锁骨之下,甚至朝着更深处蔓延而去……
润玉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吻之下轰然沸腾,喧嚣着冲向头顶,带来一阵阵陌生而强烈的眩晕感。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挣脱束缚。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方才那轻柔触感带来的、滚烫的、令人心慌意乱的余韵,在反复回荡。
他……被微明……亲了?
脸颊上那一点被亲吻过的地方,明明触感早已消失,却仿佛残留着无尽的灼热,烫得他灵魂都在微微战栗。
遥远的天际,似乎有晨光正在孕育,但更清晰的,是代表新一日开始的、天道规则的无声流转。
六月初一,到了。
微明在吻落下的瞬间,便已回过神来,心中亦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老天!她做了什么?!她竟然……竟然亲了他!
巨大的羞赧瞬间攫住了她,她几乎不敢去看润玉此刻的神情。
电光石火之间,微明凭借着强大的控制力,死死心中翻涌的情潮。而后她迅速垂下眼眸,长睫掩去所有外露的情绪,动作有些慌乱地,从怀中取出那个早已备好的锦盒。
“啪嗒”一声轻响,盒盖开启。
温润皎洁、光华内蕴的应龙环佩,静静地躺在深色的丝绒之上,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光芒,那龙形栩栩如生,美得令人屏息。
微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甚至带上几分刻意营造的、属于“好友”的诚挚祝福。她伸出手,指尖微颤,却坚定地拿起玉佩,然后,在润玉那双依旧盛满了震惊与波澜、如同墨色深潭般的眼眸注视下,她微微低下头,凑近他腰间。
因着方才的亲吻与巨大的心神冲击,润玉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懵然的、近乎僵硬的状态,竟任由她靠近,未有动作。
微明屏住呼吸,手指灵巧地穿过他腰间素白丝绦,将玉佩上那根丝绦,仔细而又郑重地,系在了他的腰封玉扣之旁。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擦过他腰间的衣料,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系好之后,她并未立刻退开,而是就着这个微微低头的姿势,目光凝注在那枚垂落在他衣摆间的玉佩上,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庄重的、仿佛誓言般的韵调,一字一句,缓缓道: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抬起眼眸,望进他依旧怔然、却已渐渐回神的深邃眼眸中,继续道:
“微明……借以此佩,贺润玉哥哥,六千岁生辰之喜。”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倾注了全部的真挚与祈愿,声音轻柔,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敲打在寂静的夜色里,也敲打在润玉的心上:
“润玉哥哥,微明望你——长生无极,长乐未央。”
她的双眸清澈明亮,此刻清晰地倒映着星月与他怔忪的容颜。那眼底深处,有未及散尽的羞赧,有诚挚的祝福,有送出礼物的轻松与欢喜,更有万千复杂难言、被她极力压抑却依旧不小心漏出几许璀璨光斑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深情。
或许,心动真的只是一瞬间的事。
在某个连微明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遥远的瞬间,或许是布星台初见的惊鸿一瞥,或许是守望千年某个寻常的一夜……总之,在某个瞬间,她为润玉心动,从此,这个名字便如同最深的烙印,刻入她的神魂,融入她的生命,无论时空如何翻转,命数几多变迁,她都要牢牢握住那根牵动她全部情魄的丝线。
或许,心动从来不是一瞬间的事。
微明未尝没有感知到润玉对她那份日益加深的在意。他的那份小心翼翼的呵护,他那无声的纵容与温柔,可她更知道,润玉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过得太过艰难苦涩。谦卑与自牧,早已浸入他的骨血中。他当然拥有向前的勇气,但这份勇气,或许还不足以使在他此刻尚且青涩的岁月中,开出那朵名为“无畏”的花来。
所以,她将自己的感情深埋心底,只将自己化作一片春夜细雨,润物无声,却温柔至极,以点点滴滴的理解、关怀与陪伴,浸润他干涸的心田,为他种下温暖的种子,播撒希望的甘霖。
所以,在那个情难自禁的亲吻之后,她只是笑意盎然,满目欢喜,以一个“至交好友”的身份,真诚地祝福他:
“望你长生无极,长乐未央。”
而此刻润玉心中,那因突如其来的亲吻而掀起的惊涛骇浪尚未完全平息,又被这精心准备的生辰礼,与这句厚重如山的祝福,激起了更加汹涌澎湃的巨浪。
那枚垂于腰间的玉佩,触手生温,光华内蕴,雕工精湛绝伦,显然耗费了无数心血。而她这数月来的“神秘忙碌”、“早出晚归”,答案也然全然揭晓。
他珍而重之地,用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托起腰间那枚应龙环佩,无比温柔、无比小心地摩挲过每一片龙鳞,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