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明话语中提及的“此等修炼之法”,确然是六界之中都极为罕见、堪称逆天的修行捷径。
众所周知,修行之道,心境至关重要。而人间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正是淬炼心性、提升境界最好的磨刀石。
然而,苦之所以为苦,便在于其难以勘破。若以真身亲身入劫,极易深陷其中,被爱恨痴缠,被执念所困,轻则道心受损,修为停滞,重则心魔丛生,修行尽毁。
而这“清微轮转镜”中的轮回附体之法,则是取了一个精妙的“折中”。修行者将自身灵识寄托于镜中世界早已择定的生灵之上,伴随其度过完整一生,既能借他者之身,深切感悟红尘百态、世间至苦,又因并非本尊亲历,神魂始终保有一份超然的清醒,不易彻底沉溺,难以挣脱。
可谓是以最小的风险,博取最大程度的提升。
而在那仿佛无比漫长、实则外界不过三千年的镜中岁月里,微明经历了真正意义上的“众生百态”。
她曾是无家可归的乞儿,感受过刺骨的冷与噬魂的饿,看尽了世态炎凉与人情冷暖,最终冻毙在一个雪夜中。
她曾是身世飘零的舞姬,因容颜姝丽引来无数的觊觎,为保心中最后一点傲骨,她于高台之上纵身一跃,血染罗裙。
她曾是寒窗苦读的书生,屡试不第,家财耗尽。父母相继病逝后,自己也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因一场风寒,孤零零死在漏雨的茅屋中。
她曾是锦衣玉食的公子,鲜衣怒马,诗酒风流。可一朝风云突变,家族失势,顷刻间大厦倾颓,繁华散尽
然而,人间并非只有苦难。甜暖与光明,同样在她“经历”的岁月里留下深刻的印记。
她曾是金榜题名的才子,披红挂彩,骑马游街,享受“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无上荣光,实现经世济民的抱负。
她曾是戍守边关的将领,浴血百战、刀光剑影,尸山血海中亦与袍泽为她挡下致命一击,那份超越生死的信任与情谊,炽热如血。
她曾是医术精湛的郎中,精研医理,妙手回春。瘟疫肆虐之地,她不顾自身安危,救得一城百姓,被万民感恩戴德,立祠供奉。
她曾是励精图治的帝王,宵衣旰食,勤政爱民,在位数十载,政治清明,海晏河清,开创出一派盛世华章,青史留名,万民称颂。
最后一次轮回,她附身于一位自幼出家、一心向道的坤道身上。晨钟暮鼓,青灯黄卷,于山野清修中体悟自然之道,了悟生死无常,最终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于蒲团之上安然坐化,无憾无挂。
这三百六十五次截然不同的人生经历,于外界不过三千余载,可对微明而言,其间的感悟、反思、内省与蜕变,却比她过去那一万余载的岁月,加起来都要深刻、厚重得多。
在那些来来去去、悲欢离合的故事里,她既是清醒抽离的旁观者,亦是沉入其中的曲中人,她不仅仅是在“看”别人的一生,更是在这无数镜像的折射与映照下,不断地向内审视、叩问本心,不但释然了许多事情,也彻底明悟了自己对润玉那份复杂而深沉的感情。
思及曾经,她其实也曾痛苦地自问:明明她只是一个偶然落入的旁观者,却为何会对润玉这个甚至不知她存在的人,生出如此刻骨绵长的执念?
若仅仅是因为那七千载的相伴与注视太长太久,但她未来分明有更加无际的时间。可岁月流逝,时光穿梭,这份思念为何非但没有淡去,反而日益浓烈,令她摧心断肠?
如今,她懂了。
或许最初将目光投向润玉,只是她在无边孤寂与漫长浑噩中,下意识寻找的一个寄托。但后来,她看见了他于命运洪流中不断地挣扎和抉择,便一点点被他的成长吸引,进而情根深种,再也无法挣脱。她爱他清冷下的温柔,沉默中的傲骨,爱他所有的脆弱与坚持,所有的伤痕和痛苦。她是那般爱着他,就像爱着另一个在孤独永远前行、却从未放弃过的自己。
她终于意识到,润玉对她而言,就像一面材质相同、却被命运撞击地更为破碎的镜子。他独一无二,可那深处的孤独、坚韧和思想,与她的底色是那么相像。
她当然会难以克制地欣赏他,会无法自拔地心疼他,更义无反顾地深爱他。
这份爱,如同星辰内核凝聚的璀璨结晶,已成为了她灵魂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足以让她穿透所有迷雾,抵抗一切风波。
“——好了,往事已矣,感悟在心便好。”太皞帝君慈爱地抚了抚微明的发顶,将她从短暂的回忆与汹涌的心潮中唤回,“既然回来了,咱们的目光,该向前看了。”
他顿了顿,看着微明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眸,含笑问道:“微儿如今已是上仙修为,对于这上神之位,可有什么具体的打算?”
微明闻言,微微偏头,思忖片刻,方才开口:“修炼的思路,倒是有几分。但对天界敕封的神职位份,着实没什么想法。”
她微微撇嘴,带着点这个年纪少女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嫌弃。
“如今天界的神位,一个萝卜一个坑,讲究资历背景,权衡各方势力,勾心斗角,麻烦得紧。”
“孙女觉得,与其将心思浪费在这些争权夺利之上,不若静下心来,专心打磨自身修为道行。
只要实力足够强,境界足够高,天道自有感应,又何须那一纸天界的敕封诏书来证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