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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泪债初盟下凡尘 木石前缘终闭环（第1页）

绛珠成仙的第500个年头，太虚幻境出了一件大事。神瑛侍者向警幻仙子递了辞呈——不是辞去侍者之职，而是请旨下凡。那日孽海情天殿中，宝玉跪在玉阶前，声音平静却坚定：“弟子神瑛侍者，修行千年，近日思慕红尘。恳请仙子准弟子下凡造历幻缘，尝人间七情六欲，完一段因果。”警幻高坐云床，闻言沉默良久。殿中侍立的痴梦、钟情、引愁、度恨四位仙子皆面露惊色。可卿仙子隐在殿柱后，粉红裙裾与阴影融为一体，只一双眸子幽幽望着殿前那个红衣身影。“你想清楚了？”警幻终于开口，“一旦下凡，仙籍暂封，法力尽失，需历生老病死、爱恨别离。若在红尘迷失本心，恐永世难归仙班。”宝玉叩首：“弟子想清楚了。”“为何突然起此凡心？”宝玉顿了顿，低声道：“弟子近日……总做同一个梦。”“什么梦？”“梦见一座城，城头开满芙蓉花。梦见一个女子，腕有黛痕，对我说：若城破，你先杀我，再自杀，黄泉路上，不要让我等太久！梦见一个濒死的女子说：别哭……宝玉，这是你留给我的通灵宝玉，现在物归原主！还梦见一个红衣少女将一颗心塞到我的胸膛里，跟我说：‘这一世，换我守护你。’”他抬起头，眼中一片迷茫，“弟子不知这梦从何而来，只知每每梦醒，心口剧痛，似有未尽之言，未了之缘。”警幻长叹一声。她看向殿柱后的可卿，可卿轻轻点头；看向痴梦，痴梦眼中含泪；看向钟情，钟情捻动菩提；看向引愁，引愁低头不语；看向度恨，度恨闭目诵经。最终，她的目光越过殿门，投向三生石的方向，又投向灌愁海岸边的方向。“你的请求，我准了。”警幻缓缓道，“不过下凡之前，有一事需了。”“何事？”警幻不答，只对殿外道：“请绛珠仙子。”绛珠走进孽海情天殿时，殿中已聚满了人。不仅四位仙子和可卿在，百花圃的百花都来了，灌愁海神捧着海潮册，蜜青果神提着果篮，连大荒山的藤蔓精、棕熊怪也不知何时溜进了幻境，缩在殿角探头探脑。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绛珠走到殿前，与宝玉并肩而立。她能感觉到身边人的气息，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甘露香，心口那处空落忽然剧烈疼痛起来。“绛珠。”警幻的声音从高处传来，“神瑛侍者即将下凡历劫。当年你未化形时，他以甘露灌溉你千年，此恩未偿。今日他既下世为人，你可愿了结这段因果？”殿中一片寂静。绛珠转头看宝玉。他也正看着她，眼中有关切，有期待，有她看不懂的千言万语。“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弟子不知该如何偿还。”警幻温声道：“你可细思。他予你的是甘露，是生机，是千年不改的照拂。你可有等价之物相还？”绛珠低头沉思。甘露？她没有。生机？她给不了。千年照拂？她修行尚浅，如何还得起？忽然间，她想起了芙蓉讲的那个故事——那个跳进灌愁海的女仙，她说海水再苦，苦不过等待；蜜果再甜，甜不过重逢。她又想起了这些年的五内郁结，想起了每次见到宝玉时的心痛，想起了食蜜青果时的苦涩，饮灌愁海水时的酸楚。然后，她明白了。“他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她抬起头，眼中泛起水光，声音却清晰坚定，“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甘露一滴，眼泪一滴；灌溉千年，还泪一生。如此，也偿还得过他了。”话音落，殿中哗然！牡丹掩口，莲花垂眸，芙蓉泣出血泪，桂花手中花糕落地，杏花瑟瑟发抖。灌愁海神手中的册子“啪”地掉在地上，蜜青果神的果篮倾斜，青果滚了一地。痴梦仙姑泪流满面，钟情大士连诵佛号，引愁金女扑进可卿怀中大哭，度恨菩提长叹一声：“冤孽，冤孽啊！”唯有警幻神色平静，仿佛早知如此。唯有宝玉，怔怔看着绛珠，眼中逐渐蓄满泪水。“你……”他声音颤抖，“何必如此？”绛珠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干净得像初雪，又决绝得像最后的告别：“因为这是欠你的。”“因为除了眼泪，我一无所有。”芙蓉仙子抹去血泪：“我随绛珠姐姐。她去哪，我去哪。”兰花仙子：“去历‘洁劫’。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桂花、杏花对视一眼，齐齐下拜：“我们也去。”痴梦仙姑道：“我去司人间情梦。”钟情大士道：“我去化红尘怨侣。”引愁金女哭道：“我舍不得姐姐们，我也去！”度恨菩提合十：“老衲便去度一世恨海情天。”可卿仙子从阴影中走出，对警幻深深一礼：“我是未了情缘化身，此劫当去。”，！灌愁海神捧册道：“海水化泪，我去掌人间离愁。”蜜青果神提篮道：“蜜果化痴，我去种相思因果。”牡丹仙子沉吟片刻，出列道：“我本应该下凡，经历一场‘富贵劫’。奈何天宫要开蟠桃会，王母点名让我侍候，分不开身。”藤蔓因为被女娲娘娘的金钗拂过，已经修成妖精，为大荒山山鬼。她早已爱上宝玉。棕熊听到了女娲教宝玉的化形之法，如今也修炼成妖。今天，警幻破例将他们唤进殿来，如今听到了这样惊人的消息。藤蔓思考再三，她扭捏道：“警幻大仙，既然牡丹仙子分不开身，可否让奴婢替牡丹仙子？我在大荒山缠了他几千年，这债……也得还。”棕熊怪憨憨点头：“俺、俺也去，俺做过错事。”警幻一一看过众人，眼中悲悯愈深。警幻翻开“情劫簿”，提笔记录：“神瑛侍者、绛珠仙子，甘露灌溉之恩，以一生眼泪相还。此案既定，勾连诸般因果，引动红尘劫数。”“贾宝玉——神瑛侍者林黛玉水芙蓉——绛珠仙子薛宝钗牡丹——藤蔓元春——石榴花探春——杏花迎春——迎春花惜春——宝相花湘云——芍药花可卿——海棠花妙玉——兰花李纨——梅花王熙凤——凤仙花巧姐——牵牛花香菱——菱角花夏金桂——桂花……晴雯——木芙蓉花袭人——碧桃花麝月——荼蘼花……”“金陵十二钗正册、副册、又副册——归位。”“千红一哭，万艳同悲——劫启。”“另，贾母——痴梦王夫人——引愁金女贾敏——蜜青果仙林如海——灌愁海神……跛足道士——钟情大士癞头和尚——度恨菩提天历九万七千七百二十一年，人间恰是昌明太平盛世。这一年，京城荣国府二房夫人王氏临盆。生产那夜，满室异香，有五彩霞光自西而来，没入产房。婴儿落地时，口中衔着一块美玉，玉上天然生成八字：“莫失莫忘，仙寿恒昌”。贾政大喜，为子取名“宝玉”。第二年，苏州列侯府，儿媳贾敏夫人诞下一女。女婴出生时手腕自带一点黛色胎记，形如草叶，隐隐有金纹流转。林如海爱若珍宝，因夫人素爱黛玉，便为女取名“黛玉”。两个孩子出生那日，太虚幻境下了三日的花雨。百花凋零又复开，灌愁海潮涨潮落，蜜青果树一夜结果又一夜落尽。警幻仙子立于孽海情天殿顶，看万仙魂魄如星雨坠向人间，轻声道：“去吧。”“去历你们的劫，还你们的债，续你们的缘。”“待劫满之日，泪尽之时，再归此处——若还归得来。”她身后，空荡荡的幻境中，只剩三生石的投影在海波中摇晃。石身上“三生”二字，在夕阳下泛着血色的光。光阴荏苒，转眼六年。黛玉六岁这年，母亲贾敏病故。外祖母史太君怜她孤苦，遣船接她进京。船行一月，至京都，入荣国府。那日荣庆堂中，贾母搂着黛玉心肝儿肉地哭，一众女眷陪着落泪。正悲切时，忽听丫鬟报：“宝玉来了！”帘栊响处，进来一位少年。他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黛玉抬头看去。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心头猛地一震——好生奇怪！倒像在哪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那眉眼，那神态，那额间一点若有若无的纹路……分明是梦里常常见到的影子！是食蜜青果时会想起的温暖，是饮灌愁海水时会怀念的甘露香，是三百年来五内郁结的……源头！她怔怔看着他，忘了礼节，忘了周遭，只觉心口那处空落，忽然被填满了。宝玉也看着她。这个妹妹……他见过。不是在梦里，不是在画中，而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记忆尚未形成，久到魂魄尚未完整，久到他还是青埂峰上一块石头，她还是灵河岸边一株草。他大步上前，不顾贾母在座，不顾满堂女眷，直直走到黛玉面前，细细看了她半晌，忽然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贾母笑他胡说：“又胡说了！你何曾见过她？”宝玉走近黛玉，两人之间只隔一步距离。他看着她似蹙非蹙的眉，看着她含泪未落的眼，看着她腕间那点黛色胎记，心中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化作一句：“虽然没见过，却看着面善，心里倒像是远别重逢一般。”黛玉闻言，心头又是一震。久别重逢……是啊，久别重逢。远别了千年光阴，重逢在红尘人世。远别了甘露灌溉，重逢在眼泪还债的第一日。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满堂喧哗仿佛都远了，人间烟火仿佛都淡了，只剩下这两双眼睛，隔着六年光阴、万年轮回，终于再次对视。然后，黛玉眼中，缓缓滚下第一滴泪。泪珠晶莹，落在她黛色的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甘露渗入泥土。像誓言刻进轮回。像这场横跨五世的情缘，终于在这一刻——尘埃落定，因果闭环。：（）红楼梦前传：宝黛前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