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曦月踏上通往仙云峰的山道时,天色尚早,晨雾还没散尽。
她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停了片刻,树皮上那道被王二狗用指甲刻出的歪扭划痕还在,被夜露濡湿后颜色比平时更深。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指尖触到粗糙的树皮和干涸的树脂,然后继续往上走。
脚底下的碎石在薄底布鞋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每一步都踩在她下山时踩过的同一段山路上,只是方向反了。
山道两侧的松林在晨雾里泛着暗绿色,松针上的露珠被她的裙摆蹭落,簌簌地往下掉。
空气里的灵气浓度随着海拔升高而逐渐增加,从山脚处若有若无的稀薄感,到半山腰时已能清晰感知到灵气如丝如缕地渗入毛孔,再到接近山顶时,灵气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蜜,裹在肌肤上有一层微凉黏稠的触感。
她的身体像一块被晒干了太久的海绵忽然被扔回水里,每一个窍穴都在贪婪地吸收这股浓郁到近乎奢侈的灵气。
被封在识海深处的法力开始自发运转,月宫异象从沉寂中苏醒,一轮银白色的明月在她识海里缓缓升起,起初只是一小弯暗淡的月牙,随着她每一步往上走,月牙就充盈一分,等她走到山门处时,那轮明月已经恢复到下山前的满月状态,悬在识海正中央,将整个识海照成一片银白。
护山大阵的无形屏障从她身上扫过时,灵光一闪,包裹里那几件从陈老六药铺带来的东西在灵力的刺激下微微一颤,银质跳珠在包裹里轻轻叮了一声。
山门石阶两侧守门的两名弟子正靠在石柱上打瞌睡,一个歪着头嘴角淌着口水,另一个把剑抱在怀里剑鞘抵着下巴鼾声均匀。
那声极细微的叮响惊醒了抱剑的那个,他猛地睁开眼,朦胧中只看到一个素白的身影已从山门飘过,背影沿着石阶往上,裙摆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脚踝上方一小截雪白的肌肤。
他揉了揉眼,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说刚才好像看到大师姐了。
另一个弟子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个身继续打鼾,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大师姐还在山下呢”。
萧曦月走上最后一段石阶时,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是因为累——以她如今的道韵境修为,走这点山路根本不会喘一口气。
是因为体内的法力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流转,月宫异象的银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灼,从识海中心向四面八方辐射,穿透识海边界,沿着经脉涌入四肢百骸,把被封印压制了数月的法力一股脑全灌回她的身体。
她能感觉到每一处被封印堵塞的窍穴都在被这股回涌的灵力逐一冲开,从头顶百会到足底涌泉,十二正经加上奇经八脉,所有的经络都在疯狂扩张以容纳这股远超封印前的庞然巨力。
她的丹田像一个被堵住了太久的泉眼,现在堵住泉眼的石头终于被冲开了,泉水不是流出来的,是炸出来的。
她踏入宗门核心区域的那一刻,护山大阵的阵灵发出了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清越鸣响。
那鸣响从山门处的阵眼开始,沿着仙云大阵的无形脉络往四周扩散,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推,每推一圈就激活一层阵法感知。
阵灵在识别她的身份——仙云宗真传弟子,掌门夫人南宫婉亲传,明月居之主,大师姐萧曦月。
身份确认的一瞬,阵灵将她纳入阵法核心圈的保护范围,同时也将她的灵力波动作为一条新信息广播给了所有连接在阵灵上的长老神识。
然后,阵灵关闭了月宫异象的监测标记——道韵境的灵力波动已被记录在案,系统判定:该弟子已完成突破,瓶颈状态解除。
广场上晨光正从东边山头直直地打过来。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正好照在广场中央那座巨大的青铜香炉上,香炉里积了半炉昨夜的香灰,灰面上还留着几道被夜风吹出的波纹,波纹边缘泛着金光。
香炉三足鼎立,每一足上都刻满繁复的饕餮纹,饕餮的眼珠是两颗嵌进去的赤铜珠,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好像正在盯着站在香炉旁的那个素白身影。
执事堂的两位长老最先赶到。
他们正在偏殿里喝早茶,茶是灵雾山产的云雾茶,茶汤碧绿清澈,刚泡到第二泡,正是茶味最醇的时候。
执事堂大长老周鹤龄执壶的手忽然顿在半空,壶嘴里的茶水还在往下流,他却忘了把壶嘴收回,茶水在茶杯里溢出来流了一桌子。
他放下茶壶,和坐在对面的执事堂副长老赵广元对视一眼,两人同时从座位上消失了。
下一秒他们已出现在广场边缘,手里的茶盏还冒着热气。
然后是刑罚堂的大长老。
他正在后山闭关洞府里打坐,洞府石门紧闭,门缝里封着隔音的禁制。
但阵灵传递的灵力波动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神识的共振,再厚的石门也挡不住。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里映出闭关洞府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剑痕——那是他修炼刑罚剑诀时留下的,每一道剑痕都代表一次刑罚剑意的凝聚。
他从石床上翻身而起,瞬移到了广场,身上的灰色道袍还沾着闭关时蹭到的石壁灰尘。
然后是藏经阁的守阁长老、炼丹房的丹房长老、外事堂的韦长老——一个接一个,仙云宗所有留在山门内的魂明境以上长老全被这股灵力波动惊动了。
他们从各自的洞府、丹房、经阁、练功房里瞬移出来,出现在广场边缘的速度比每天早晨敲晨钟时集合还快。
有几个长老的衣襟还没来得及系好,有一个长老手里还捏着刚出炉的丹药,丹药滚烫,烫得他从左手倒到右手又从右手倒回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