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
萧沧云坐在客栈的油灯下,面前摊着一幅舆图。舆图不大,画的是扶风郡到天启之间的官道与驿路。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划了一道线,从扶风郡出发,向南,绕过南华道,折向东溟,再绕回天启。这是一条绕远的路——寻常人不会选择这条路。他望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门被轻轻叩响了。“二公子。”
“进。”
老马夫推门进来,反手将门合上,走到桌边,压低声音道:“郡守府那边传来的消息——谢世安今日出了一趟城,黄昏时才回来,回来后便闭门不出。没有人知道他去见了谁,但他在城外的一片废田边,与一个穿黑色斗篷的人碰了头。”
“黑色斗篷?”萧沧云抬眼。
“看不清面容。但那人的身形不像普通平民,像是习武之人。而且——”老马夫顿了顿,“他走路的姿态,与裴乐忧的随从如出一辙。”
萧沧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没有立刻接话,先望着桌上那盏跳动的油灯,看了片刻,才低声道:“裴乐忧的人,还在扶风郡。”
“是。而且,与谢世安有交集。”
萧沧云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继续追问谢世安的事,而是换了一个话题,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萧予翎那边,有什么消息?”
“萧先生已经到了城外。”老马夫低声道,“他没有进城,在扶风郡东郊一处废弃的庄园里落脚。他让我转告二公子——今夜子时,他在庄园等您。”
萧沧云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望了一眼外面的夜色。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零星几颗星子在云层的缝隙间若隐若现。他望着那片暗沉的天幕,站了片刻,然后关上了窗。
“备马。”
“是。”
老马夫退了出去。萧沧云独自站在屋中,将桌上那幅舆图卷起,收入怀中。他拿起那把碎山河,系在腰间,将桌上的油灯吹熄,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没有说完那句话,推门走了出去。
月色藏在云层后,将扶风郡东郊染成一片薄薄的灰。萧沧云策马穿过城郊的田野时,远处的庄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院墙半塌,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野草在墙根长得齐腰高,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他没有立刻靠近,先勒马在坡上停下,望着那座废弃的庄园,看了一会儿。
确认四周无人,他才下马,牵着马沿着坡道往下走。
庄园的大门早已朽坏,他推开门,穿过满是落叶的庭院,走到正厅前。正厅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烛火。他推门进去。
萧予翎坐在正厅中央,面前的地上摊着一幅巨大的舆图,画着西凛道、北朔道与南华道交界处的山川分布。他没有点灯,正厅里唯一的亮光是一盏搁在舆图边缘的油灯,昏黄的光线洒在舆图上,将那些蜿蜒的山脉与河流映照得半明半暗。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过头去,脸朝向萧沧云的方向。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一直在等他。
萧沧云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舆图上画着的,不止是山川河流——还有一些用朱砂标注的记号,分布在西凛道与南华道交界的几处隘口和城镇之间。那些记号很小,却密密麻麻,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铺展在整片大地上。
“你在画什么?”萧沧云问。
萧予翎的声音不疾不徐,“我虽然看不见,但我可以听。这些年,我听了太多关于这片土地的消息——狄戎那边有人送来了信,月氏族内部的分裂也闹得不可开交。”
萧沧云没有接话,低头看着那片朱砂的印记,目光一一扫过那些细小的标注。“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等了五年,等的时机,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