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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回 庙堂策笔风雷动关山踏雪一身行(第1页)

话说隆庆六年十一月廿五日,顺天府这场大雪,足足下了三日三夜,到寅时三刻方才停住。天地间却是一种更凝冻的死寂,仿佛连风声都冻住了,只剩下檐角冰棱偶尔坠落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

张居正推开文渊阁值房的槛窗,昨夜积下的寒气裹挟着细碎的雪沫扑面而来,激得喉间一阵发痒。他以拳抵唇,闷咳了两声,咳声在空旷的值房里显得格外孤寂。今日的早朝,因这弥天大雪,道途壅塞,罢了。他立在窗前,望着这片被纯白吞没的皇城殿宇,积雪覆压着重重殿顶的琉璃瓦,将往日的金碧辉煌掩成一片模糊的苍白。

这雪,京师已是这般光景了,关外呢。

那思绪像这无孔不入的寒气一般,冷得人骨头疼。

张居正回到公案后,堆积的奏疏犹带着从通政司一路携来的寒意,纸页冰凉。最上面一份,是户部连夜汇总之急报:蓟镇、宣府、大同,乃至更远的辽左,十余处军镇卫所,雪灾告急文书如雪片叠压,每一份都在诉说着冻毙,塌房,断路。字迹潦草处,显是仓促挥就,墨色浓淡不一,更添几分仓皇之气。

随手翻开一本,是蓟州镇总兵戚继光呈报:长城沿线,冻毙值夜军户三十七人,九座墩台因雪压坍塌,修补亟需工料银两。再翻,大同总兵马芳的题本墨迹犹湿,朔州、蔚州等处,三处村落遭雪崩掩埋,请蠲免今岁粮赋。另附小纸一张,言及冻死马匹数百,骑兵形同虚设。

他提笔拟票。笔尖在纸上走得又快又急:

"着户部即拨太仓银三万两,速解该镇,核实赈济,不得有误。"

停了一停,又写:

"抚按官务须亲诣灾所,散粮给药,掩骼埋胔,毋使流离。"

票签一道道发下去。那笔在纸上游走之间,仿佛要将纸上承载的苦寒与绝望,用这笔锋强行熨平。只是他执笔的右手,指节早被寒气冻得发僵,握笔的力道比平日重了好几分。

这些卫所,宣府、大同、蓟镇……皆在那条自宣府东归的驿路左近。

若官军尚且如此,寻常行旅,又当如何。

批阅间,一股异样之感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隆庆六年的冬天,前世有这么冷么。

笔尖悬在半空,不动了。他阖上眼,在那些早已刻进骨头里的记忆里仔细翻检。隆庆六年,彼时内阁里头正斗得厉害,国事如蜩如螗。案头也有灾报,边镇也曾告急,可似乎不曾有今岁这般,北地几乎成了雪窖子,奏报一封接一封,字字惊心。

是他记岔了,年头久了,把那年的苦寒给淡忘了。还是……

喉间又是一阵奇痒,咳得他肩膀都跟着发颤。值房里炭火明明还旺着,可昨夜在这值房歇了不到两个时辰,寒气早就侵进身子里去了。他放下笔,端起案头那盏早已冷透的残茶,呷了一口,茶汤冰凉,滑过喉间,倒把咳嗽压下去一瞬。

却说一声略显沉重的呼唤打断了思绪。

"元辅。"

吕调阳抱着几份新到的奏疏进来,眉宇沉郁,眼下两团青黑。他衣衫上还沾着外头的雪沫,未曾拂去。将奏疏放在案边,声音压得低沉:"延绥又来了急报。右卫军户冻饿交加,发生了抢粮之事。戴都堂已派兵弹压,但灾情若不得缓解,恐非长久之计。"

张居正接过急报,匆匆览过。天灾未已,人祸又起。冻馁之下,民变为盗,军卒亦成流匪。这已非寻常赈济可平的了。

他提笔,又拿起一张空白票签,笔走龙蛇:

"着戴才,即遣得力将官,率兵前往弹压。首恶必诛,协从可宥。开仓放粮,以安众心。所需钱粮,着大同府库即拨,不得延误……"

写罢,眼前有些发黑。笔尖又落下去,却多了几分虚浮:

"务以抚恤为先,勿使激变。冻毙者优恤其家,生者妥善安置。"

吕调阳在一旁看着,不禁叹了口气:"边军清苦,年例久拖,今又逢此奇灾。"话头停了一停,目光扫过案上那叠急报,"太岳,仅凭这几道批文,钱粮层层下发,待到边镇,中间不知多少道衙门,多少双手。能到灾民手中的,还剩几何。"

张居正知他所言非虚。吏治之弊,非一日可清。天威之怒,更非人力可抗。然此刻,除了朱批急令,严词督饬,别无他法。一种深重的无力感,混杂着对驿路那头未知的焦灼,在胸中无声漫溢。像这值房外头的雪,一层一层,悄悄积厚了。

“和卿,”张居正搁下笔,望向窗外黯淡的天光,“你久历部院,观今岁这天时,是否较往年尤酷。”

吕调阳略一思索:“我昨日特意翻检了近十年北地冬月奏报存档。宣大、蓟辽,每岁皆有风雪,军民不免冻馁。然似今年这般酷烈广泛,实属罕见。”他欲言又止,终究是摇了摇头,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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