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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第1页)

沈时愿的生日在十二月末,冬天的深处。

苏晚知道这个日子,不是因为她有心,而是因为前世的这一天,江临在沈时愿生日当晚带了一个女伴回家。那是江临少有的、公然把外面的关系摆到台面上的时刻,大概是觉得沈时愿这个妹妹不值一提,不值得避讳。前世的苏晚那天晚上给江临打了十七通电话,每一通都被挂断,最后她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抱着手机哭了一整夜。她当时恨的是那个女伴,嫉妒得发疯,却从来没有想过那天也是沈时愿的生日,也没有人给沈时愿过生日。

沈时愿的生日和江临带女伴回家这两件事,在前世的她看来毫无关联。可现在回想起来,她只觉得讽刺——同样是被江临冷落的两个人,一个在他家里独自咽下委屈,一个在另一个地方为他哭到天亮。她们本该同病相怜,却被她活成了针锋相对。

这一世不一样了。苏晚在手机日历上标注了那一天,设置了三个提醒——提前一周、提前三天、当天上午。她对着手机屏幕上的沈时愿生日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把那天的日程名称改了,改成重要日子。她怕万一被沈时愿看到,以沈时愿的细心程度,一定会追问为什么专门标注她的生日。而苏晚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答这种问题。

提前一周,苏晚开始思考送什么礼物。

这个难题困扰了她整整三天。沈时愿喜欢什么?她发现自己对这个问题的了解少得可怜。前世她从未关注过沈时愿的喜好,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什么食物、什么音乐、什么电影。她只知道沈时愿会弹钢琴,可是沈时愿现在住的地方放不下一架钢琴。她只知道沈时愿喜欢栀子花,可是冬天的花店里根本买不到栀子花。她只知道沈时愿炖的汤很好喝,可她总不能送沈时愿一口砂锅——虽然沈时愿厨房里那口砂锅的盖子确实已经磕破了。

苏晚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三个晚上,想到第四天凌晨两点的时候忽然坐起来,打开床头灯,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行字——栀子花味道的东西有哪些。

第二天她出现在了杭州最大的商场里。她穿着驼色的羊毛大衣,围着同色系的围巾,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在商场里悠闲逛街的富家小姐没什么两样。但如果有人仔细看她的表情,就会发现她的眉头紧锁,目光专注而焦虑,像是在执行什么重大的军事任务。

苏晚从一楼逛到五楼,从香水专柜逛到洗护区,从家居馆逛到书店,把她能找到的每一样和栀子花有关的东西都拿起来闻了一遍、摸了一遍、审视了一遍。导购小姐跟在后面殷勤地介绍,她一句都没听进去,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打分——栀子花香水前调太冲、栀子花护手霜太腻、栀子花香薰蜡烛烧起来有黑烟、栀子花味的洗衣液留香太短。

她在商场里逛了三个小时,否决了不下二十件东西,否决的理由越来越苛刻、越来越莫名其妙。最后连她自己都意识到,她不是在挑礼物,她是在找一个完美的东西来匹配她心里沈时愿的位置。而完美的东西是不存在的,因为沈时愿在她心里的位置太高了,高到任何具体的物品都够不到。

“小姐,您是给朋友挑礼物吗?”一个年轻的导购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方便告诉我您朋友的年龄和喜好吗?我可以帮您推荐。”

苏晚沉默了两秒。朋友。这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心里的湖面,泛起了一圈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沈时愿是她的朋友吗?她们之间发生过的那些事——她在医院里拔掉针头去找她、她为了她和江临翻脸、她在雪夜开了四十分钟的车去她家——这些是朋友之间会做的事吗?朋友会在下雪的深夜挤在一套被子里过夜吗?朋友会把对方的生日设置成重要日程吗?

“……算是吧。”苏晚含糊地应了一声。

导购拿出了一款栀子花味的身体乳,包装精美,价格不菲,热情地介绍着前中后调的层次感和留香时间。苏晚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却越过导购的肩膀,落在了对面珠宝专柜的橱窗里。

然后她看到了那条项链。

项链的吊坠是一朵栀子花,拇指指甲大小,花瓣是白贝母雕刻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珠光,花心嵌着一颗极小的碎钻,亮得像是有人把一颗星星压碎了嵌进去的。链子是玫瑰金的,很细,细得几乎看不见,像是花瓣上凝结的一滴露水刚好顺着花瓣的弧度滑落。

这条项链没有标价。在苏晚的经验里,不标价的东西通常只有两种情况——要么贵得离谱,要么是非卖品。但不管哪一种,她都要定了。

“那个。”苏晚打断导购的介绍,抬手指向珠宝专柜的橱窗。

导购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小姐,那款项链是我们品牌的限量款,全国只有三条,需要配货才能购买……”

“配什么货?”苏晚已经迈开步子朝珠宝专柜走过去了。

十五分钟后,苏晚拎着三个袋子走出了商场。除了那条栀子花项链,她还买了一对配套的耳钉和一串手链——不是因为她也想要,而是因为不买这些配货就拿不到那条项链。她把配货随手扔进了车后座,把装着项链的丝绒小盒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拉上了拉链。

距离沈时愿的生日还有四天。

苏晚把项链盒子藏在了自己床头柜的最深处,压在了一堆旧杂志下面。她每天睡前都会把盒子拿出来看一眼,确认它还在,确认栀子花瓣上没有划痕,确认那颗碎钻还是那么亮。然后她把盒子放回去,关好抽屉,关灯睡觉。这个过程像某种隐秘的仪式,重复了四个晚上,每次都能让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上几拍。

她在紧张。苏家大小姐、从小到大什么大场面没见过的苏晚,因为一条项链紧张得像一个第一次给喜欢的人送礼物的中学生。当然,沈时愿不是她喜欢的人,她只是——只是觉得这条项链很适合她。栀子花,白色的,安静的,不张扬但很好看,和沈时愿一模一样。

十二月二十三日,沈时愿的生日。

苏晚早上七点就醒了,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把被子蒙在脸上,做了三个深呼吸。她给沈时愿发了条消息——今晚来我家吃饭。没有问号,没有商量的余地,用的是她最擅长的祈使句。沈时愿很快回了消息,只有两个字:好啊。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笑脸,歪歪扭扭的,和上次在医院留纸条画的那个一模一样。

苏晚看着那个笑脸,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迅速板起脸,把手机扣在床上,像是怕被谁看到。

“刘妈,”苏晚穿着睡衣冲进厨房,把正在择菜的刘妈吓了一跳,“今晚不用做饭了,我来做。”

“小姐,您要亲自下厨?”刘妈的眼睛瞪得比桂圆还大。在她印象里,苏晚从小到大进厨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最近虽然偶尔会做点东西,但都是些简单的家常菜。而苏晚刚才说的是做一桌菜——一桌。

“对。”苏晚系上围裙,打开冰箱审视着里面的食材,目光严肃得像将军在检阅部队,“糖醋小排、清蒸鲈鱼、上汤娃娃菜、蟹粉豆腐、桂花糖藕。”她报出五个菜名,顿了顿,又加了一个,“再来一个长寿面。面我自己擀。”

刘妈张了张嘴,想说“小姐您会擀面吗”,但看着苏晚脸上那种不容置疑的表情,硬是把话咽了回去。她默默地从柜子里拿出了面粉和案板,然后站在一旁,准备随时救援。

事实证明刘妈的担心是有道理的。苏晚的厨艺虽然比刚重生时进步了不少,但离做一桌菜还有相当的距离。糖醋小排的糖色炒过了头,排骨外面裹了一层焦褐色的外衣,卖相不佳但闻起来还能接受。清蒸鲈鱼的豉油放多了,咸得她尝了一口之后皱了三秒眉头,重新做了一条。上汤娃娃菜倒是不难,但她在出锅前手一抖,胡椒粉撒了小半瓶进去,捞了半天才捞干净。

蟹粉豆腐是最难的。苏晚对着菜谱研究了四十分钟,拆了两只大闸蟹,拆蟹粉的过程堪称灾难——蟹壳飞了一地,蟹黄沾到了刘妈的围裙上,手指被蟹钳划了一道小口子。但她没有停,把伤口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贴了一张创可贴,然后继续拆。最后拆出来的蟹粉勉强够做一份豆腐,卖相不算好看,但黄澄澄的蟹油飘在嫩白的豆腐上,香气是货真价实的。

桂花糖藕她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了,糯米塞进藕孔里的过程极其考验耐心,她拿着筷子一点一点地往里填,填了将近一个小时。煮的时候放了红糖和桂花,锅里的糖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甜丝丝的桂花香弥漫了整个厨房,和刘妈炖了一上午的鸡汤香气混在一起,把这个一向冷清的苏家别墅熏出了几分过年的味道。

下午四点半,所有的菜都准备好了,只剩下最后一道长寿面。苏晚把面粉倒进盆里,加水,和面,揉面,擀面。她不会擀面,全凭小时候看刘妈做过几次的记忆在胡乱摸索。面团在她手里一会儿太硬一会儿太软,擀出来的面皮厚薄不均,边缘参差不齐,切出来的面条有的像筷子那么粗,有的像粉丝那么细。苏晚看着案板上这些歪歪扭扭的面条,第一次对自己的厨艺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但她没有时间重来了。已经五点了,沈时愿说好六点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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