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37天。晚上。
苏序把城东6号绑定者的第三条消息在安全屋的墙面上投了出来——用唐小米那个黄光的旧投影仪。字很大,暗淡的暖光打在灰色砖墙上,每一个字都像被时间烫过。
「血清有效期三周。现在过去两周。还剩七天。河堤路线——凌晨五点半码头——船灯闪三次。」
二十九个人都看到了这条消息。不是所有人都懂得"血清"意味着什么——杨小麦不懂,杨小禾不懂,那个最小的小孩更不懂。但孙建国懂——他是物业维修,也是生物化学爱好者。他在千禧年之前读过一个函授的生物技术大专——没毕业,但他在看见"血清"两个字的时候说了一句苏序没料到的话。
"血清不是疫苗。血清是给已经感染但没有完全转化的人用的——在窗口期之内注射,抗体可以中和体内的病毒粒子。但如果已经全部转化了——血清没用。"他的语速不快,声音还带着脱水之后的那层沙哑,但每个字都下了判断的力道。"所以血清能救的不是所有人。是那些感染了但还没转化的——或者刚被咬但还没来得及发作的。我们二十九个人里面——目前应该没有被咬的。这个血清如果拿到了——不是给我们自己用的。但也一样重要——窗口期注射意味着某个人下次被咬了,只要在两小时内注射血清——就不会转化。"
"血清的三周有效期如果过期会怎样。"赵晚问。
"蛋白质失活。抗体变质。血清就变成一管浑浊的液体,打进人身体里不但不救,还会引发免疫反应——发高烧,过敏。可能死得比被咬还快。"孙建国停了一下,然后盯着墙面上姜听截图的城东夜景热力图,说了一句让赵晚把她笔记本上的"血清——城东"那页重新画了下划线的话:"血清需要保持冷藏。病毒培养液离开低温三周会失效。这个他们没说谎——生物化学实验室的标准冷藏有效期就是三周。但城东现在还供电——变电站备用电源——他们有冰箱。所以我们还有七天。七天之后血清变成一管废液。"
苏序在城西的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不是用笔记本——是用手指在墙上那张纸质的老地图上。从防空洞后巷出发,沿着河堤路线往东北方向——绕开二环,沿着绕城河堤走。全程约十五公里。酸雨中不可行——但姜听的气象数据给了一个微弱但确实的希望:硫酸盐气溶胶浓度在过去十二小时内又下降了约3%,如果降速保持,大约五到六天后会出现第二个酸雨减弱窗口。正好在血清失效前一到两天——如果老天爷配合的话。
"老天爷不保证配合。但我们得准备。如果酸雨到时候不减弱——或者在窗口期发生意外延迟——十五公里在酸雨里走需要至少六到八小时。没有人能在酸雨里暴露六到八小时还活着。我们需要防化服——韩江说的城北化工厂备品库里那十几套防化服。密码他给了。但是从防空洞到城北化工厂大概十二公里——来回二十四公里。现在去城北拿防化服再回来——等于要先在酸雨里跑一趟长途。而这个长途本身的危险不亚于去城东——化工厂周边全是转化体量最大的区域。"苏序说。
陆砚站起来。他把城北化工厂的位置在墙上那幅地图上用手指圈了一下。化工厂在城西北——距防空洞大概十二公里,但路线不经过菜市场。如果走城西外环——那条旧的货运铁路线往北,可以绕开城中心全部丧尸群。货运铁路在北端转一个弯就是化工厂的卸料站。姜听把这条路的实时热力图切出来了——红点比菜市场少,但稀疏分布在铁路两侧的仓库和装卸平台旁边。不是密集群。是散点。
"铁路上红点不多。一个人如果穿雨衣、天亮前出发、中午前到——清散点转化体的方法不是打。是引。铁路两侧车间和仓库之间有很多金属结构——铁门、管道、龙门吊的钢索。敲这些金属可以把转化体引到一起,然后用一节废弃的货运车厢堵路——货运车厢在铁路卸料站那边有几节。挪一节不需要推土机——用撬杠加两个人就能。如果车厢卡在铁路和化工厂之间的唯一通道上,铁路上那些散点丧尸就被拦在车厢北侧。人从南侧绕进去——化工厂备品库就安静了。"他用手指在墙上画了一个圈,把货运车厢、龙门吊、化工厂备品库画成了一个回路。
"你什么时候规划的这条路线。"苏序问。
"昨晚。韩江走了之后我在床上没睡。他说的那几个关键词——化工厂防化服、备品库密码、三号车间断臂丧尸——这些信息如果不做一条具体路线出来,只是储存在手机备忘录里。做了路线,信息才变成可用。昨晚花了大概三个小时。"陆砚的声音和之前一样平。但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苏序看到了他眼眶下面那道比平时更明显的青灰色——不是受伤了,是熬夜。
"你腿——走十二公里。"
"现在腿没毛病。走十二公里能撑。回来骑化工厂里面的旧三轮自行车——韩江说备品库旁边有个旧车棚,里面有三轮平板车。我骑三轮回来,防化服放在平板车上。不用人扛。"
"但你一个人去不行——化工厂内部的路不是铁轨那样直来直去。岔路多,你一个人被转化体堵在背巷里没有人给你敲铁管引走。我跟你一起去。"秦川站起来。他手里还拿着那把新换的刹车片——不在电动车上,在手上。因为他刚才还在给季明教怎么换这款刹车片。"而且化工厂往回跑的路上我们有三轮自行车——我们是两个轮斗。你的腿万一有点反复——我骑车带你。"
"三轮车不是我骑吗。"
"我骑。你拿铁管。上次在铁轨你是我最信得过的引位——我骑车的准头你不放心的话。"秦川把刹车片放在工具箱上,拍了拍手上的锈粉。上次他在铁轨骑电动车在石子路上打滑差点把程朗的柴油桶甩出去,那之后他每天收了工都在后巷练骑车转弯。碎石路面、酸水泥浆、窄巷——他已经把三轮和两个轮在巷子里转弯的角度全部练熟了。
"好——你们两个人走化工厂那趟。预计来回——至少两天。姜听说的第二个酸雨窗口在大概五天后——你们去化工厂拿到防化服之后回来最好在窗口之前或正好赶在窗口开始。然后去城东——码头——开船的那个人。城东血清窗口只剩七天——所以我们不能等窗口一来再出发。得在窗口来之前出发——走到半路窗口开了,正合适。防化服去城东的人需要——至少两件。一件给码头登船的人,一件给后备——如果船上位置不够或出现紧急暴露——"苏序没有说完,但每个人都懂了。
"去城东的队伍。谁去。"赵晚把笔放下了。
"我去。陆砚也去——他的战术能力在舟船转移和城东那边未知环境里最有价值。秦川——骑车和机修——如果船有问题或者有车,他修。然后——"苏序停下来。"需要一个人懂血清。孙建国——他读过生物技术,虽然是多年前的函授,但他至少知道血清到手之后怎么鉴定是否有效、怎么保存。另外需要一个通讯——姜听的频道在城东可能没有基站覆盖,需要用系统底层数据通道才能连线——唐小米。"
"唐小米是低阈值阳性。她的健康——如果他暴露在酸雨中——血清拿到的话直接给她一剂——因为她本身就是高危转阳者。血清对她来说不只是万一下次被咬——是现在就有价值。"孙建国补充。
"对。血清到手——第一个给唐小米注射。然后是陆砚——上次在铁轨他肩膀上被溅了一滴感染血液——系统检测窗口期已过,但万一病毒还有微量残留,被动免疫。"
"我不用。我上次是溅血,不是咬——不转化。血清省给更需要的人。"陆砚说。
"被溅到的人原则上不算完全安全——如果血清足够——能打就打。你是主要战斗力。不能省一个省的。"孙建国说完之后,陆砚没有再反驳。因为他那句话不是反驳——是习惯性地把自己排在最后。孙建国给了他一个不需要商量的理由——"你是主要战斗力。不能省。"
夜深了。防空洞里大多数人睡着了。但苏序没睡。她坐在种植室门口的暖光下。那截驱丧尸植物现在有四片完整的叶子,每一片都散发着微弱的药味。第一排速生小白菜从播种到今天已经第十一天——明天,最迟后天,就能割第一批叶子。不是整颗拔。是割外层大叶留芯——继续长。这样一茬割完了还能割第二茬,直到植物开花就不割了。
她用手指摸了一下小白菜的叶面。叶片是嫩的——比超市里卖的菜叶子更薄。但在末日里,这种"薄"意味着它还没有被农药泡过,没有被化肥催过,没有被任何东西催——它只是自然在生长灯下面小心翼翼地把根系钻进无土海绵里,然后从化学的角度把光转换成可食用的纤维。
第一片叶子。明天就能吃。
她转头看着睡在防空洞里的二十八个人。小孩和大人之间的那个旧窗帘隔断是她让老罗拉上去的——不是为了美观。是为了杨小禾可以晚上偷偷脱掉外套钻进毯子里,不怕被人看到。
二十九个人的家。第一片菜叶子。城东化工厂防化服。码头船灯闪三次。血清还剩七天。
苏序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明天——割第一批菜。每人大概分到三片叶子。三片叶子在末日前是一顿沙拉里不需要算的量。但明天——会有人把三片叶子当成这些天最正经的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