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的时候,已经过了戌时。
殿里的丝竹声停了,舞伎鱼贯退下。皇后娘娘站起来,跟几位命妇道了别,被宫婢扶着回了后殿。宗室和朝臣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步子很快,像急着离开什么场合;有人走得很慢,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沈明姝站起来,把裙摆理了理,朝男客那边看了一眼。萧烬珩还坐在末席,没有动,等殿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扶着桌沿站起来。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没有伸手扶他,只是站着。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往外走。她跟在他身后半步,不近不远,刚好能看见他脚步的节奏。出殿门的时候,门槛有些高,他抬脚跨过去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她伸手虚扶了一下他的胳膊,碰到外袍的布料就松开了。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出了宫门,甬道两旁的宫灯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光晕散开又聚拢,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周老汉把马车停在宫门外的老地方,看见他们出来,跳下车辕,把车帘撩开。萧烬珩扶着车门上了车,沈明姝跟在他后面,弯腰钻进去。车帘放下来,遮住了外头的宫灯和暮色,车厢里暗了下来。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节奏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大概是周老汉心疼那匹老马,走了一整天了,让它慢些走。夜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凉丝丝的,裹着宫墙外头的尘土味和淡淡的烟火气。沈明姝靠在车壁上,肩膀松下来。她这才感觉到累了——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在绷着,腰背没有一刻是真正放松过的。现在坐在黑暗里,那股紧绷感像退潮一样慢慢退下去,留下酸涩的疲惫。
“方才……”萧烬珩开口,声音有些哑,像是在喉咙里搁了很久才放出来,“谢了。”
沈明姝看了他一眼。车厢里暗,只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窗外的月光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在他颧骨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线条。他靠在车壁上,姿势有些歪,像是终于撑不住那口气了,整个人往下塌了一些。
“殿下不必谢妾身。夫妻本分,应该的。”
萧烬珩没有接话。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三更天了。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轻了一些,像是半自言自语:“你方才在殿上说的那些话,皇帝都听进去了。他让太子和三皇子闭嘴,不是因为他们说错了,是因为你说对了。”
沈明姝没有接话。她也靠在车壁上,把披风裹紧了一些。夜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冷得她膝盖发凉。她把脚缩了缩,裙摆堆在脚面上,挡了些风。
“殿下往后不要再把那些话放在心上。”她开口,声音也不大,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他们说他们的,咱们过咱们的。身子是自己的,气坏了不划算。”
萧烬珩没有说话,但沈明姝注意到,他靠在车壁上的姿势动了动,像是往她这边转了一些。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搭在膝盖的手上。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的血色比白天的时候淡了一些,但至少不是那种泛着青灰色的白。她把目光移开了,没有再看。
马车拐进北城的巷子,速度慢下来。巷子窄,两侧的墙高,把月光挡了大半,车厢里更暗了。车轮在青砖地上碾过,发出沉闷的回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巷道深处反复回荡。马车在后门口停稳,周老汉跳下车,把车帘撩开。沈明姝先下了车,站在地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脚踝。萧烬珩扶着车门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那阵眩晕过去。她站在旁边,等他站稳了,才转身推开后门。
院子里很安静。正房的灯没有亮,东厢的灯也没有亮——走之前把灯灭了,现在没人点,黑洞洞的。晚翠大概已经睡了,刘婶也回去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槐树枝条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翻书。
沈明姝站在院子里,等着萧烬珩进了东厢,才转身往正房走。走了两步,听见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声音——东厢的门开了,她没有回头,继续走。但走到正房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半拍。夜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她听见东厢廊下有很轻的脚步声,像是一个人从屋里走出来,在门口站定了,没有再动。她推开门,进了屋,把门关上。
屋里很冷。她走的时候没有留炭火,被子也没有铺好。她摸黑把油灯点着,灯芯烧起来,橘红色的光在屋里慢慢扩散开,照出桌角的铜镜、床头的柜子、搭在椅背上的半旧外衣。她在床沿坐下来,把那支赤金点翠的发簪摘下来,放在桌上。翠羽在烛光里泛着幽幽的绿光,像一片落在桌上的叶子。她把外衣脱了叠好,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里冰凉凉的,她蜷了蜷,把脚缩起来。
东厢廊下,萧烬珩坐在门槛上。他没有进屋,在门口坐下来了。身上的棉袍厚实,挡了些风,但夜风还是从领口灌进去,凉意沿着脖子往下爬。他没有动,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月亮挂在槐树枝条上方,月光从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印出一小块一小块碎银,风一吹,碎银就晃,像是水面上的光在摇。
他想起方才在马车里她说的话——“夫妻本分,应该的。”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跟他在别人嘴里听到的不一样。别人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是客套,是推辞,是嘴上说说心里不是那么回事。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是真的觉得这是应该的。她熬药的时候觉得是应该的,种药的时候觉得是应该的,在宴席上当众替他把那些人的话挡回去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只是在做一件应该做的事。
可他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应该的”。他被人扔在这座院子里,没有人来看他,没有人来问他冷不冷、饿不饿、药喝了没有。那些人是他的血亲,他的叔伯兄弟,他的朝臣故旧,没有一个觉得“应该”来看看他。只有她来了。她嫁过来,签了约法三章说好了演戏度日,但做的没有一件是演戏。他不信她,试探她,防备她,她都知道,但她什么都不说,继续该熬药熬药,该种药种药,该送茶送茶。
萧烬珩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手是凉的,但掌心还有一点余温。他想起她在殿上站在他身边的时候,站得很近,没有碰他,但很近。那个距离像是她量过的,不远不近,刚好能让所有人都看见她站在他身边,又不至于让他觉得被冒犯。她在替他挡风,挡那些目光,挡那些话,用她的身子和她的声音。
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心跳,是别的什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敲了一下,不重,但敲的地方在发麻。
夜风又大了些,吹得槐树枝条咯吱咯吱响。他站起来,扶着门框慢慢走回屋里,把门关上,没有点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去,把棉袍脱了搭在床尾,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枕头旁边那只小瓷瓶还在,他伸手摸了一下,瓷瓶贴着指尖,凉丝丝的。他没有把它挪开,手搭在瓷瓶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画面——她站在殿中,脊背挺直,声音不大但清晰;她在马车里说“夫妻本分”的时候,语气没有波澜;她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推开正房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他没有理清楚那些画面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今夜大概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