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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帝前辩白扭转殿中观感(第1页)

皇帝没有让歌舞重新响起来。

他说完那句"知道了"之后,殿里安静了大约几息。乐师的手指搭在弦上,不敢拨;舞伎站在殿中,彩袖还垂着,像是被定在了那里。皇帝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把茶碗放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磕碰。

"你方才说,你在别院住了半年了?"

沈明姝已经从男客那边走回了女眷席位,刚坐下来,听见皇帝的声音又响起来,她便重新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殿中,跪了下去。动作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回圣上,妾身嫁入别院,至今已有七个多月。"

皇帝点了点头,手指在桌沿上搭着,没有叩。"朕听说,你那别院日子不好过。内务府的银子拨不到,永宁侯府的补给也断了。你嫁过去之前,在侯府是嫡长女,金枝玉叶的,到了那边,过的是什么日子?"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沈明姝知道,皇帝不是在关心她。他是在看她怎么回答。是诉苦,还是邀功,还是避重就轻。她跪在殿中,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前,目光落在地砖的缝隙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前后几排的人都听清。

"回圣上,日子确实清苦了一些。别院年久失修,炭火和米粮都要自己想办法。但妾身嫁过去之前就知道那边的情形,心里有数,没什么可抱怨的。殿下身子不好,妾身平日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熬药、添炭、照看饮食起居。这些都是为人妻子该做的本分,谈不上苦不苦。"

她没有说内务府克扣银子的事,没有提侯府断供的事,没有说沈明月下毒的事,没有说那些流言蜚语。一个字都没有提。她说的都是事实——熬药、添炭、照看饮食起居——但没有说这些事实背后的那些东西。她自己知道就够了,不需要让皇帝知道,也不需要让满殿的人知道。

皇帝的手指在桌沿上动了一下。不是叩,是慢慢地滑了一下,像是在摸桌面的纹路。"朕听说,你自己在院子里种了药材?"

沈明姝的呼吸顿了一下。她自己种药的事,知道的人不多——晚翠、刘婶、张贵,还有萧烬珩和墨尘。皇帝是怎么知道的?她没有抬头看皇帝的表情,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也许是内务府有人查过,也许是从别院的下人嘴里传出去的,也许是别的渠道。不管怎么知道的,皇帝问到了,她不能否认。

"回圣上,妾身确实在院子里种了一些。当归、黄芪、白芷、川芎,都是些寻常的药材。殿下寒毒缠身,需要常年调养,外头买药不方便,妾身就试着种了一些。土是后院翻出来的,种子是从城外农人那里买的,不费什么银子。种了半年,收成还不错,够用。"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旁边的几个命妇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摆弄帕子,有人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男客那边也有人朝她看了一眼,看了又看,像是第一次看清她长什么样子。

三皇子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不耐烦:"父皇,她说的这些未必是真的。废太子别院的情形,儿臣也有所耳闻,并非如她所言这般——"

皇帝抬起手。

那只手抬得很轻,像在赶一只飞过的苍蝇。但三皇子的话立刻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他张了张嘴,想要继续,但皇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便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殿里的气氛又凝固了。皇后娘娘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半瞬,随即恢复了正常,端起酒杯,像是在品酒,实际上是为了有一个地方放她的目光。太子萧景琰坐在上首,手里的酒杯端得稳,但他的目光从沈明姝身上移开,落在了自己父皇脸上,又移开了。

沈明月坐在座位上,手里的帕子已经被她绞得不成样子了。她原本计划好的——在皇帝问话的时候,她适时地站起来,替沈明姝说几句"好话",用那种欲言又止的语气,让人觉得沈明姝是在说谎。但皇帝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问的每一句都是直接对着沈明姝的,问完之后只等她回答,不给别人插话的缝隙。她准备好的话堵在嗓子里,上不来,下不去,噎得她胸口发闷。

皇帝没有再问别的。他看了沈明姝片刻,目光从她规规矩矩交叠放在膝前的双手,到她微微低垂的眉眼,再到她额前那一缕被风吹散又自己落回去的碎发。然后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

"起来吧。"

沈明姝叩了一个头,站起来,退回女眷席位坐下。她的动作跟出去的时候一样利落,没有多余的声音。

皇帝开口,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永宁侯家的闺女,倒是守礼得体。"他说完这句话,顿了顿,像是在等底下有人接话。没有人接。满殿的人都低着头,有人看着酒杯,有人看着桌面,有人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这句话的意味太清楚了——"守礼得体"这四个字,在方才那种情形下说出来,就是在告诉所有人:朕认同她方才说的每一句话。朕认同她护住废太子的那些话,也认同她种药熬药的那些话。

三皇子把酒杯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咬什么东西。太子萧景琰端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喝完,又斟了一杯。他的姿态还是那么从容,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但那笑意浮在表面,底下是冷的。

女眷这边,沈明月低着头,手指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她旁边的春杏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郑氏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悬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喝了一口,酒液差点呛进气管里,她偏过头咳了两声,用帕子掩着嘴。

沈明姝坐在末席,面前那碟凉了的蟹黄豆腐还搁在原处。她没有看任何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透了,涩得舌尖发麻。她咽下去,把茶碗放下。手指缩回袖子里,摸到那只小瓷瓶。瓷瓶贴着皮肤,凉丝丝的,还在。

她松开手,把目光重新落回殿中央。歌舞还没有重新开始,乐师和舞伎站在角落里,等着什么人发话。皇帝没有发话,皇后也没有。殿里的人在等着什么,沈明姝不知道。但她知道,方才那一关过去了。不只是过去了,还留下了一些东西——一些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东西。那些看向她的目光,跟宴席刚开始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不是全然的友善,但至少不再是全然的轻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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