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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挺身出言一力护住夫君(第1页)

三皇子回了座位,殿里的笑声却没有彻底散去。

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笑声散开之后又聚拢来,从男客那边漫到女眷这边,又从女眷这边渗回男客那边。几个宗室子弟举着酒杯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萧烬珩那一桌,围着他不走。有人敬酒,说是敬,酒杯端到萧烬珩面前晃了一下就又端回去了,像在逗什么笼子里的东西。有人说话,声音不小,像是在说给全殿的人听:"皇叔在别院住了这么久,有没有想过出来走走?总闷在那一方小院子里,身子怎么好得了?"说话的人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不深不浅的,像是画上去的,一擦就掉。

萧烬珩的手还搭在桌沿上。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浮起来,像几条淡青色的线。他的呼吸没有乱,但沈明姝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往前倾了一些,像是在把自己缩起来,让那些人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开口。不是不想开口,是开不了口。寒毒在发作的边缘,他每说一个字都要用两倍的力气去压住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意。

那些人见他不出声,胆子更大了些。有人笑了一声,说:"皇叔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让太医来看看?"旁边的人接话:"太医来了也没用,皇叔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治不好的。"又有人说:"治不好就好好养着,别出来走动。出来走动,让人看了笑话,何苦呢?"

笑声又起来了,比刚才更密更急。男客那边的笑声引动了女眷这边,沈明月低下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像是在替沈明姝难过,但那帕子按完之后眼角是干的。她轻声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姐姐命苦。"旁边的郑氏听见了,也跟着叹了口气,说:"可不是嘛,好好的姑娘家,嫁了个活死人。"

沈明姝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不快,像早就在等着这一刻。椅子往后推了一小截,椅腿在青砖地上拖出很轻的一声。她把裙摆理了理,从末席走出来,绕过几张桌子,穿过绢纱屏风的侧门,走到男客那边。满殿的人都在看她,那些围着萧烬珩的宗室子弟也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带着不屑,有的带着看好戏的兴奋。

她没有看那些人。她走到萧烬珩身边,在他旁边站定。他的身子微微绷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走过来,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看见他的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在烛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她的目光没有在他脸上多留,转过身,面对着满殿的人。

"各位大人。"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短暂的安静里,每个字都很清楚,"妾身有几句话想说。"

几个宗室子弟面面相觑,有人哼笑了一声,有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在等她说什么笑话。沈明姝站在萧烬珩旁边,身姿笔直,没有多余的慌张。她等了片刻,等那些窃窃私语彻底安静下来,才继续开口。

"妾身方才听各位大人在说殿下被废的事。废储之议,是圣上的决断,妾身不敢妄议。但妾身想请问各位大人——圣上的决断,什么时候轮到臣下在宴席上当众翻出来嚼舌根了?"她顿了顿,目光从那几个宗室子弟脸上扫过去,一个一个地看,"储位更迭,关乎国本,是圣上和内阁的事。诸位大人是宗亲也好,是朝臣也罢,今日在宴席上当着皇后娘娘的面,对着一位圣上亲封的亲王冷嘲热讽,这是礼法规矩里哪一条教的?"

没有人说话。

一个穿石青色袍子的年轻人往前迈了半步,像是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干咳了一声,退回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把脸藏在了酒杯后面。

沈明姝没有看他,继续往下说:"殿下被废之后,幽居别院三年。三年里,他没有出过院子一步,没有跟朝中任何一位大人通过一封信,没有做任何一件有违圣意的事。安分守己,循规蹈矩。这是妾身亲眼所见,也是别院里每一个人都能作证的。各位大人今日在席上说的话,哪一句是有凭有据的?"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女眷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几个命妇低下头,有人喝茶,有人摆弄帕子,有人假装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但说话的声音明显比方才小了很多。沈明月坐在座位上,手里的帕子被她攥成了一条,指节泛白,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已经薄得像一层纸。

男客这边更安静了。几个方才跟着起哄的宗室子弟低着头,有人用手遮着半边脸,有人把目光移到了别处。三皇子萧景恒坐在上首,手指转着酒杯,杯沿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发出细微的磨砂声。他没有抬头看沈明姝,也没有开口。太子萧景琰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酒,喝了一口,放下。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习惯性的笑意,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猫在阳光下眯着眼,看着什么不远不近的东西。

这时候,主位上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永宁侯家的嫡女?"

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在问一件很寻常的事。但满殿的人同时安静了,比方才任何一次都彻底。沈明姝转过身,面朝主位,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回圣上,妾身正是永宁侯府嫡长女沈明姝。"

皇帝坐在主位上。他今年五十出头,面容清癯,颧骨高耸,眼窝微陷,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在端详什么物件,不凌厉,但有重量。他今天穿了一身常服,玄色的袍子没有绣龙纹,只在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暗金色的边。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就那么端着。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皇帝开口,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教你的?"

沈明姝没有犹豫。"回圣上,是妾身自己想的。妾身虽然出身侯府,但读过几本书,知道礼法规矩。殿下是妾身的夫君,妾身嫁给了殿下,殿下的体面就是妾身的体面。方才几位大人说的话,妾身听着不妥,就说了。圣上若觉得妾身说的不对,妾身领罚。"

皇帝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然后移开了。他放下手里的茶碗,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事。

"朕知道了。"他说的这三个字不轻不重,没有褒贬。

但殿里的人都听懂了——圣上没有罚她,也没有说她不对。在这个场合,"知道了"就是默许。就是她方才说的那些话,圣上认可了。认可了她说的话,也认了萧烬珩这个废太子。

皇后娘娘适当地插了句话,端起酒杯说:"好了好了,好好的宴席,说得这么严肃做什么。歌舞呢?接着奏。"

丝竹声又响起来了,乐师的手指重新拨动琴弦。舞伎从偏门鱼贯而入,衣袂飘动,彩袖翻飞,把方才那层紧绷的气氛一点点揉开、化散。殿里的人开始重新喝酒、说话、笑,但那些笑声明显比方才收敛了许多。

沈明姝没有马上走。她站在萧烬珩旁边,没有动。他的身子靠在椅背上,肩膀比方才松了一些,但手还搭在桌沿上,手指微微蜷着。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节的泛白还没有完全退下去,青筋还浮在皮肤表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缓慢地流淌。她没有问他好没好,也没有碰他,只是在他旁边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萧烬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沈明姝看见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嘴角微微往上抬了抬。不算笑,只是嘴唇的弧度变了一点点。

她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女眷的座位。

坐下来的时候,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冷,不是紧张,是方才说那些话的时候一直在压着的那口气,现在松下来了。她把手指缩进袖子里,搭在膝盖上,慢慢握紧,又慢慢松开。

歌舞还在继续。殿里的笑声又起来了,但比方才轻了不少,像水面上的浮油,看着是一片,底下是清水。

沈明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涩得舌尖发麻。她咽下去,把茶碗放下。目光落在男客那边——萧烬珩还坐在末席,身子微微往后靠了些,像是在用椅背撑住自己。她没有再看。

他撑住了。她撑住了。接下来还会有什么,不知道,但至少刚才那一关,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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