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至半酣,殿里的气氛松快了不少。
舞伎退了下去,丝竹声也停了,换了一班乐师,弹的曲子更柔缓些,像是专门为饮酒佐兴的。杯盏碰撞的声响混着说笑声,在殿里此起彼伏。皇后娘娘跟旁边的几位命妇说着话,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太子萧景琰端着酒杯站起来,给几位宗室长辈敬了酒,说了几句场面话,姿态从容。三皇子萧景恒坐在他对面,没有起来敬酒,手搭在桌上,握着酒杯,像是转着杯沿在想什么。
沈明姝坐在女眷末席,面前的菜几乎没有动。那碟蟹黄豆腐已经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用筷子拨了一下,膜破了,露出底下凝成块的黄色。她放下筷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男客那边。
三皇子站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了。
萧景恒端着酒杯,从座位上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像是随意走动。他走到萧烬珩那一桌,站定,手里转着酒杯,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殿里的人声低了一瞬,又恢复了正常,但沈明姝注意到,好几双眼睛都在往那边瞟。
"皇兄。"三皇子的声音不大,但男客那边安静得很快,他的声音就格外清楚了,"好些日子没见了。皇兄的气色看起来不错,比上回见面好了不少。是寒毒有好转了?还是……回光返照?"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像是在开玩笑。但那笑容没有到眼底,眼睛里的光是冷的。
旁边几个年轻宗室子弟先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角落里格外刺耳。有人跟着说"三殿下说话还是这么直接",有人端起酒杯挡了挡嘴,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笑声像长了脚一样,从男客那边往女眷这边蔓延,几个命妇低头笑了笑,又抬头看了沈明姝一眼。
萧烬珩坐在末席,手里端着茶碗。他没有抬头看三皇子,也没有看那些笑的人。他把茶碗端到嘴边,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稳,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三皇子等了几息,见他没有反应,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得更近了些,声音压低了,但刚好能让附近几桌的人听见:"皇兄,当年的事,皇兄还记得吗?东宫那个位置,皇兄坐了十三年,最后还是被废了。父皇废你的奏疏,至今还在内阁的卷宗里搁着,上面写的是什么,皇兄还记得吗?行止不端,德行有亏,不堪为君。皇兄,你说这话,是不是句句属实?"
殿里彻底安静了。丝竹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乐师低着头坐在角落里,手指搭在弦上不敢动。皇后娘娘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来,跟旁边的命妇说了句什么,像是在把注意力从这边引开,但她的目光还是往那个方向飘了一下。
萧烬珩放下茶碗,抬起头,看着三皇子。他的脸在烛光里显得很白,嘴唇上有一层浅浅的干皮,但那双眼睛是稳的,黑漆漆的,看不出情绪。
"三弟,父皇废我的奏疏,你背得这么熟,是常拿出来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落在青石板上的水珠,一滴一滴的,不重,但听得见。
三皇子的笑容僵了一下。旁边的人不知道该笑还是不该笑,气氛凝固了大约两息,有人干咳了一声,有人低头喝酒。三皇子被噎了一回,脸上挂不住,但萧烬珩那句话接得太快,他一时找不到话头,端着酒杯站了几息,哼笑了一声,转身回了座位。
他没有输,但也没有赢。
男客这边安静了,女眷那边却热闹起来了。
沈明月从座位上站起来,端着酒壶,走到沈明姝旁边。她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狐裘,领口镶了一圈灰鼠毛,衬得那张脸小巧精致。她弯下腰,给沈明姝面前的酒杯斟满,动作轻柔,像是在做一件很体贴的事。
"姐姐,"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旁边的几桌女眷都听见了,"方才三殿下说的话,姐姐别往心里去。皇叔的事,跟姐姐没有关系。姐姐嫁过来的时候,皇叔已经被废了,姐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错都没有。"
这话听起来是在安慰沈明姝,可"嫁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废了"这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提醒所有人——沈明姝是明知道萧烬珩是废人还嫁过去的,不是被蒙骗的,是自愿的。自愿嫁一个废人,不是命苦,是蠢。
旁边的几个命妇交换了一下眼神。郑氏——安王妃的娘家嫂子,今天也来了,听见沈明月的话,放下酒杯,声音不大不小地接了一句:"明月姑娘说得对,太子妃确实命苦。好好的侯府嫡女,嫁到那种地方去,吃糠咽菜的,还要被人说闲话。说起来,当初这桩婚事是怎么定的?是太子妃自己愿意的,还是家里逼的?"
沈明月垂下眼,没有回答,但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已经替她回答了——是家里逼的。她不想说,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沈明姝端起面前那杯被沈明月斟满的酒,看了看。酒液清澈,透过薄薄的瓷壁能看见对面烛火的影子在晃动。她没有喝,端起来闻了闻。酒气很正,是上好的黄酒,温过的,没有加料。她放下酒杯,看着郑氏,声音不紧不慢的。
"郑夫人,婚嫁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礼法规矩,没什么该不该的。妾身嫁给了殿下,殿下的日子就是妾身的日子,谈不上吃糠咽菜。至于命苦不命苦,"她顿了一下,目光从郑氏脸上移开,落在沈明月身上,"过日子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旁人说苦,未必真的苦。旁人说不苦,也未必真的甜。"
沈明月垂着眼,手指攥着酒壶的柄,指节微微泛白。她没有接话,笑了笑,轻声说了一句"姐姐说得是",转身回了座位。回去的时候,她的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裙摆擦过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郑氏被沈明姝那句话堵住了嘴,干咳了一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没有再开口。
殿里重新热闹起来。丝竹声又起了,乐师的手指重新拨动琴弦,流水一样的旋律淌出来,把方才那些尖锐的话压了下去。皇后娘娘跟身边的内侍说了句什么,内侍躬身退下,不多时,又一班舞伎从偏门鱼贯而入,衣袂飘动,像是想把方才那点不愉快一并卷走。
但沈明姝没有放松。
她看见萧烬珩的手搭在桌沿上。他的坐姿还是那样,背挺得笔直,没有靠椅背。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微微蜷着,指节泛白,像是用了不小的力气在压着什么。她看不见他的脸,但他侧影的轮廓在烛光里绷得很紧,肩膀的线条不像平时那样放松,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后颈牵到肩胛,把他整个人拉紧了。
寒毒。他在压。
沈明姝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只白釉小瓷瓶。瓷瓶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她摸了一下,没有拿出来。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还能撑住,用他自己的话说——"含在舌下"是最后的手段,能不用就不用。
她把手从袖子里收回来,搭在膝盖上。手指的触感还残留着瓷瓶的凉意,像是握过一块冰,松开之后指尖的皮肤还记得那种温度。
她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萧烬珩的方向。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像是不自觉地想缩小自己占据的空间。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殿里歌舞升平,乐声绕梁,举杯声、谈笑声、杯盏碰撞的叮当声混在一起,汇成一层喧闹的壳。壳下面是暗流,她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翻上来,但她知道它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