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冬天降温来的毫无预兆。
凤山书院门口那排法国梧桐,叶子还没落尽,风却先一步透了寒意。早上出门时,天总是灰蒙蒙的,街边卖豆浆的小摊刚支起来,热气一缕缕往上浮,人站近些,连睫毛都像能沾上一点潮湿的暖。可一出了巷口,冷风迎面一扑,脸便立刻僵下来。
晚禾那阵子总爱把手缩进袖子里。
她如今已经上四年级了,个子比从前高了些,书包也愈发沉。身上那件浅绿色外套,是苏晚瑶前年穿过的,肩膀略宽,袖子却短了一截。她一抬手,细白的手腕便会从袖口里露出来。起初她还会低头把袖子往下扯,可扯了也无用,走没两步,又缩回原样。
后来她便不扯了。
冷的时候,把手先藏进去;再冷一点,便连半张脸也一并埋进围巾里。
苏玉兰近来比从前更忙。
弟弟渐渐大了,人也愈发闹腾,白天要盯着,晚上要哄着,稍一转身便能哭上一场。苏奶奶依旧守着店,账要算,菜要择,嘴里还总要念叨几句“现在养儿子最费钱”“你们都别瞎花”。苏父不是不顾家,只是铺子里离不了人,外头送货也总有事。于是家里那些零零碎碎的小活计,最后便顺理成章地落到了晚禾手上。
有时候她刚放学回去,书包都还没来得及放稳,就先听见一句:
“晚禾,把后头桌子擦一下。”
“知道了。”
又或者是:
“你弟弟刚换下来的衣服先泡上,别忘了。”
“好。”
再不然,就是苏奶奶从柜台后头抬头看她一眼,皱着眉道:
“别傻站着,去后头看看水开了没。”
这些话都不算重。
可也正因为不重,才更像日子原本就该这么过。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像默认了,放学以后先去店里帮一阵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凤山书院离店铺不远,出了校门,拐过一条街,再走几分钟便到了。她有时会和宋元初一起走一段,到了岔路口再分开。宋元初嘴上总嫌她慢,可每回到了路口,又总会停一下,像是随口问一句:
“今天还去店里啊?”
“嗯。”
“你们家怎么天天都有事。”
“本来就有很多事呀。”
她每回都是这样答。
语气轻轻的,不见抱怨,仿佛晚一点写作业,晚一点吃饭,甚至晚一点睡觉,也都算不得什么。
宋元初听着,常常莫名觉得堵。
他堵的时候也讲不出什么大道理,顶多皱着眉嘟囔一句“烦死了”,然后书包往肩上一甩,跑回家打电话去。
这件事,阿姨都快看习惯了。
电话打到苏家店里,十次里有七次是宋元初。
“苏姨,晚禾今天来我家写作业。”
“她不是已经到店里了吗?”
“到店里怎么了,到店里就不用写作业了?我们老师都说了,四年级最关键了,是打基础的时候,是分水岭的时候。”
“等会儿回去写也一样。”
“不一样。”宋元初张口就来,“她数学不好,我哥今天正好在家。”
有时候苏玉兰听得想笑,知道这小子十有八九又是拿他哥当幌子。可偏偏“宋元汀”这三个字一摆出来,事情便一下显得有了分量。谁都知道宋家大少爷成绩好,奖状奖杯从小拿到大,人又稳当。让他给晚禾讲作业,听起来总归不像坏事。
于是推来推去,十回里总有六七回,晚禾还是会被叫到宋家去。
起先是宋元初闹。
后来,宋元汀也默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