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加了密的文件（第1页）

早上九点，殷其雷和樊知节在公安局门口汇合，冷瑟的风吹过，将梧桐叶吹到半空。

技术科的办公室在公安局三楼，走廊尽头，门上的玻璃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打印着“技术科”三个字。殷其雷走在前面，樊知节跟在后面，差两步。殷其雷敲了敲门，没等人应，推门进去了。

技术科不大，两张桌子，两排铁皮柜，窗户朝北，灰白色的天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堆满线缆和硬盘的桌面上。

一个年轻男人坐在电脑前面，姓王，技术科的人都叫他小王。胖，戴黑框眼镜，手指短粗，打字的时候像在砸键盘。他抬起头看了殷其雷一眼，又看了樊知节一眼，目光在樊知节额角的伤口上停了一下，但没问。

“殷队，那台老电脑的硬盘数据提取出来了。你猜怎么着？里面还真有东西。”他指了指桌上的显示器，屏幕上是一个文件夹，名字叫“财务备份”。点开，里面是十几个Excel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像日期。

“加密了。”小王把鼠标移到一个文件上，双击，弹出一个密码输入框。“我试了几个常见的组合——八个八，六个零，公司名字拼音首字母，都不对。这种加密级别不高，但没密码硬解的话，要跑很久。”

殷其雷站在显示器前面，弯着腰，看着那个密码输入框。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微微蜷着。窗外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他在想事情。

樊知节把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那份资金链的整理材料，翻到第一页。“试试顾梦的生日。年月日，六位数。”

小王敲进去，回车。密码错误。

“顾想的生日。”

错误。

“周鹤鸣的生日。”

错误。

“鑫源贸易的成立日期。”

还是错误。

樊知节把那页纸上的日期又看了一遍。资金链的起点是鑫源贸易，终点是顾梦。中间经过了盛昌投资、广源贸易、恒达实业。这条线上有五个日期，他每一个都报了，每一个都不对。

小王靠在椅背里，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说“要不我挂机跑个字典，明天再来看”。殷其雷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看着那个密码输入框，灰色的底，白色的光标一闪一闪。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键盘上。手指悬在数字键上方，停了两秒。

他敲了一串数字。

樊知节不知道那串数字是什么。他没有看到殷其雷敲了哪几个键，只看到他的手从键盘上移开了，垂在身侧。小王按了回车。文件打开了。屏幕上的数据一行一行地跳出来，日期、金额、账户名、转账记录，密密麻麻的，像一张铺开的网。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小王最先反应过来，他“啊”了一声，然后把门关上了。殷其雷站在那里，背对着樊知节，他看不到他的脸，只看得见他的后脑勺。短发推得很干净，鬓角推得整整齐齐，露出太阳穴上方那道极淡的旧疤。他的肩膀没有动，呼吸没有变，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攥什么东西。什么都没有。

樊知节没有问那串数字是什么，他隐隐感觉他知道。九年前的某一天，殷其雷父亲死在值班室的那天。他确定了，但他说不出口。他把目光从殷其雷的背上移开，移到屏幕上。那些数字在他眼睛里过了一遍，第二遍，第三遍。他记住了。

小王把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越翻眼睛瞪得越大。“殷队，这不是普通的财务账目。这是洗钱的流水。你看这笔，鑫源贸易转到盛昌投资，两千一百万。这笔，盛昌投资转到广源贸易，两千一百万。这笔，广源贸易转到恒达实业，两千一百万。然后恒达实业转了两千万给一个叫顾梦的人，又转了一百万到周鹤鸣的个人账户。这他妈是一条完整的资金链啊。”

樊知节站在小王身后，把屏幕上的数字和脑子里那条线对了一遍。每一笔都对上了。恒达实业转给顾梦的两千万，广源贸易转给恒达实业的两千一百万，盛昌投资转给广源贸易的两千一百万，鑫源贸易转给盛昌投资的两千一百万。一条线，四家公司，五个城市，钱没有断。他伸出手，指了指屏幕上的最后一行。“这一笔。鑫源贸易收到一笔一千万，来源是周鹤鸣的个人账户。时间是我父亲死后第三天。”他的声音是没有情绪的，但他说“我父亲”的时候，语速慢了一点。

小王把那一行高亮标记出来。“也就是说，周鹤鸣不光用鑫源贸易洗钱，还把它当成了自己的私人金库。转进去，转出来，转进去，转出来。钱在他自己的账户和这些空壳公司之间来回倒，倒到最后就洗白了。”他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高。“这账本要是真的，周鹤鸣就完了。不是可能完了，是一定完了。”

“打印出来。”殷其雷说。

小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点了打印。打印机嗡嗡地响了起来，纸一张一张地吐出来，带着新打印纸的油墨味。樊知节把那些纸一页一页地收起来，摞整齐，用回形针别住。他的手指碰到纸的边角，指尖是凉的，纸是温的。

从技术科出来，两个人在走廊里站着。走廊很长，声控灯亮了又灭。殷其雷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水磨石。他的头发垂下来几缕，遮住了眉骨。樊知节站在他对面，手里攥着那份打印出来的账本，纸被攥出了褶皱。走廊尽头有扇窗户，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手里的纸哗哗响。

“你父亲用他的死，给这台电脑设了一道密码。”樊知节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很空。

殷其雷没有抬头。“他不是故意的。”

樊知节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