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不尘靠在榻背上,看了还在沉思的顾以澈一眼,目光不冷不热。
眼神像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他缓缓开口道:“你去了焚天谷又能做什么,站在地牢门口喊他名字?还是拿剑指着蔺元枭的脑袋,说点不切实际的大话让他放人?”
顾以澈没有接话,沉默着。一会儿,慕不尘又道:“延舟,倘若你在焚天谷出事了,他在地牢里,连你的死讯都不会知道。你现在就是具凡胎肉身,硬闯也是去送死罢了。”
顾以澈的指尖顿了一下,却没有抬起来。
慕不尘从案边取过另一份绢帛,摊开,推到顾以澈面前。纸上誊着几行字,墨色尚新。
“蔺元枭每隔三日入地牢以魂玉逼问,笼中人神魂受创,已昏厥数次。”慕不尘道。
他没有说“玄泠一”三个字,但顾以澈的指节骤然攥紧了。
殿里沉了很久。
沉香烧到了头,最后一缕烟气散尽,空气里什么都不剩。
“重铸之后,”顾以澈开口了,那声音里,像把什么东西压在了最底下。
“我能闯过那三道阵?”
慕不尘侧靠在榻上,抬眸看他。
“融魂重铸之后,你的剑灵根基苏醒,灵力和实力会恢复到以前的状态。焚天谷那三道锁灵阵自然是拦不住你,但融魂不是没有代价。”
见顾以澈仍旧沉默不语,慕不尘顿了顿,继续道:“你如今的一身修为会被打碎重铸,经脉会承受剧痛,记忆也会逐渐被延舟的所覆盖,因为延舟剑主杀伐,煞气和戾气也会席卷而来,融入你的身体,也许性格也会有转变,都要看你自己的造化。融魂重铸之后,你自然还是你,只是多了些你该背负的东西。”
“……什么时候开始?”
“你若想好了,那就是现在。于本座而言,重铸延舟剑不过是将部分本源渡给你罢了,你自己做决定罢,本座不想再逼你。”慕不尘道。
其实,自己曾在延舟年幼时就想过直接融魂重铸,但他想起了故友曾和自己说过的一些话。白衣故友,曾和他说过——踏浪行舟,平四海兵戈。延舟剑曾是自己的杀伐之剑,他慕不尘想杀什么人,延舟就是他的刽子手。他手里沾上的血,是他自己所想,还是延舟剑生来就该背负?
他又想起故友的身影。延舟剑名,因他而来。
那断剑再铸之时,便让剑自己做选择。
正殿后的一间偏殿,石室。
门推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门轴生了锈,吱呀一声拖得很长,像被什么东西在石壁上刮了一道,这间石室很久没有人来过。
室内正中铺着青铜大阵,阵纹粗粝,是当时铸的时候直接浇在铜里的。四方台基上摆着玉碗,碗里盛着膏,那碗沿积了一层薄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铜锈味,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
像是很久以前这里也烧过什么,烧得很彻底,只剩灰烬的味道。
顾以澈没犹豫,抬脚踏入。
他站在阵边,看了一眼脚下的纹路。阵纹从中心往外一圈圈铺开,每一道刻痕都深。
“站进去。”
站定在阵心中央,地面的凉意透过靴底传上来,顺着他的小腿往上爬。
慕不尘抬手,一道墨色魔气从他掌心涌出,顺着阵纹往下淌,如树根一般,根根往下深扎去——
那墨色缠上顾以澈的脚踝,攀爬着,缠上小腿,缠上腰身。顾以澈神情紧绷着,肩线也明显地跟着绷紧了一下。
“延舟,既然你自己做出了选择,本座希望你不会后悔这个决定。”
慕不尘的声音从阵外传来。他看着顾以澈,那盯着人的眼神里似乎翻涌着的意味不明的东西,像父亲看着孩子,有不忍,也有嘲弄。
“融魂阵起,你需忍着。本座没收阵之前,不许动。若中断融魂,你这幅凡躯可能会被反噬,到时候本座再铸也不一定能救回你,你可明白。”
顾以澈没有接他的话。
那墨色裹住身体的时候,他闭上了眼。
灵力的重铸不是温柔的融合,是硬碰硬的锻打,身体被两股灵力在阵中撞在一起,像两块烧红的铁放在一起锻。没有火星,但那种冲击是实的,能感受到灵力的每一次冲击都砸在骨头上,砸在经脉最脆弱的地方。
额角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青铜阵面上,嗤的一声就被蒸干了。他咬着牙,忍着不让自己出声。
痛,欲裂的头痛。
不仅是头痛,还有身体上的,经脉里的,神识里的——
身体的一切都在像被当成铁块,反复敲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