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载春秋,弹指而逝。
玄阳山上的雪松,又添了五圈年轮。
从前偎在柴房篝火旁分食干粮的两个孩子,如今个头都抽了条,眉目间褪去了稚气,说话的声音也沉了几分。
玄泠一今年十三岁了。
他天生上等天资,被徐清寒带回来后,从不落下修行,修行进度在同辈里头一骑绝尘。这事不是他自己吹的,宗门上下都这么说。因此早早被拎了出来,大半日子不在外院待着,跟着徐清寒的同门师兄——云鹤尘长老闭关修习,钻研那些玄之又玄的上乘心法。
徐清寒平日多在闭关,或是在外游历除邪,宗门内又有规矩,弟子要束发之年才能正式拜为入室弟子,所以玄泠一不跟着徐清寒的时候,就由云鹤尘长老带着他修行。
云鹤尘长老的座下有个首徒,唤作凌霜,大玄泠一四岁。
这凌霜师姐吧,行事利落得像把刀,治学严得要命。她见玄泠一天资好,人却贪玩,总忍不住提点这儿、提点那儿的,说他出剑角度不对,心法背得磕巴,走路都嫌他步子迈得不规矩。
玄泠一呢,越长大,越皮得很,闲下来就往后山跑,比如掏鸟窝、捉弄值守的小弟子,三天两头就得闯祸。凌霜气得提着戒尺满后山追他,嘴上骂得凶:“玄泠一!你给我站住!你跑,你再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可真打着了,也就是手心红几下。
过后,凌霜总会悄悄把伤药塞到玄泠一寮舍枕头底下,也不吭声。玄泠一心知肚明知道这药是大师姐给他送来的。他嘴上不说,但下次照样闯祸。
只是有一回,他无意间撞见凌霜在廊下,替他缝补自己穿多了扯破的衣裳,针脚细密,低着头,侧脸映着黄昏的光。
他站了片刻,没出声,踱着脚,悄悄地走了。此后他闯祸的次数,倒真少了一些。
另一边,顾以澈走的却不是宗门的正统路子,他自己的那一身功法,都是东拼西凑的。
早年在外头漂泊时,他自个儿琢磨着练,路子野,跟剑宗书堂上教的完全两码事。可顾以澈悟性好,也肯学正统的心法,修炼速度反倒比玄泠一还快一截。
十五岁那年,按宗门规矩,行少年束发大礼,宗主徐清寒亲自点头,收他做了亲传弟子。
这么多年过去,当年那个孤僻不爱搭理人的小孩,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温润翩翩了。见人知道点头,帮忙搭把手从不含糊,宗门上下但凡跟他打过交道的,没人说他不好。“靠谱”、“暖心”这些话,常挂在和他打过交道的师兄弟们嘴边。
可他住的那间屋子里,自己的窗台上永远摆着几颗石头。有师弟问起,他只说“捡着玩的”。旁人便不再问了。
说起来,两人差着两岁。顾以澈十五,玄泠一十三。
自打各自忙起来,从前那种日日黏在一起的日子就少了。玄泠一老被云鹤尘叫去闭关,有时候跟顾以澈约好了,去松林空地练剑,临到头又被课业绊住脚。放了人家两三次鸽子,自己也不好意思,可也没办法。
有一回,他提前三天把日子腾出来,又在掌心画了个记号怕自己忘。到了那日,天不亮就起了,换了衣裳往松林跑。跑到半路,被凌霜堵了个正着:“玄泠一,今日补课,你往哪儿去?”
他站在山道上,站了好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事后跟顾以澈说起这事,他只说了句“对不住”,便没了下文。
顾以澈也没说什么,两个人坐在石阶上,谁也没说话。
夜深的时候,玄泠一趴在窗台上,望着顾以澈住的方向。月亮很亮,月光落进屋里,照得地上澄亮。他看得见那边的屋檐,就是看不见人。他把窗户又推开了一些,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趴了一会儿,关了窗,又跑回去回去躺下。
顾以澈也一样。夜里睡不着,就摸出那只草蚱蜢,搁在掌心。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得那歪歪扭扭的翅膀上细细的线痕一清二楚。他看一会儿,收回去,翻个身,盯着墙。
两座院子其实不远,走过去也就一盏茶的工夫,可两人就是腾不出空,也见不着面。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阴翳悄无声息地漫上来。不知是谁先开的头,细碎的流言像风里的草籽,飘来,落在哪儿就在哪儿生根。起初只是一两句闲话,后来越传越盛,渐渐变了味。
说顾以澈来历有问题。原因是滋生邪祟的蛮荒恶地,身上带着煞气。说他修为涨得这么快,根本不是什么天资好,而是偷偷练了邪术,靠旁门左道提拔上去的,才被宗主看上。
这些话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亲眼见过似的。
不少弟子开始躲着顾以澈走,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打,远远绕开。有人还撺掇旁人:“你少跟他来往,小心被煞气沾上,连累修行。”
茶水间,演武场边,寮舍走廊上,到处都是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