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的蟠桃宴每三百年开一回,天界众神官私下都管它叫“议桃宴”。明面上是给天帝贺寿,赏桃花品仙桃,实则每年天界的大议小议都在这张席上。各路仙官揣着奏本赴宴,酒过三巡就捡要紧的事上奏,天帝借着酒意拍板,比正经的凌霄宫朝会松快些。蟠桃园的仙娥年年都私下吐槽,说今年蟠桃园的桃子越结越小呢,诸位神仙的事就越议越多,好好的寿宴愣是办成了折子会——意思就是上赶着让帝君陛下批奏折。
这年的宴开在瑶池西岸。
桃树上枝杈斜探,粉白的花瓣落了满池,池面上漂着一层花瓣,随水波一荡一荡的。往来仙官分作好几簇,司农的围着清和聊民生,兵部的凑着踏歌说边防,星宿官们扒着栏杆数星子,各有各的圈子。廊下端果盘的两个小仙童咬着耳朵。
“瞧见没,承风仙君今天揣了三本奏本,脸绷得像块冰呀。”
另一个小声接话:“上个月西荒闹旱都知道了,魔族流窜下来抢粮,承风仙君早憋着要出兵了,就等今天给帝君陛下递话呢。你猜他今天会不会又跟清和上仙杠上?”
“那还用猜?上回两人在凌霄殿上吵了半个时辰,柳仙君胡子都给气歪了。”
前三巡酒喝得安稳。司农奏了江南稻熟,司刑报了天牢清册,都是不痛不痒的常事,天帝听着偶尔点个头,众神官也跟着举杯应和。吃到第四巡时,巡边御使柳承风——承风仙君果然出列了。他撩袍跪在玉阶前,手里举着卷明黄奏册。
“帝君陛下,臣有本奏。”
天帝捏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抬了抬眼。“讲。”
“西荒边境近日屡屡有魔族越境劫掠。青牛村和乱石坳等地都被抢光存粮,凡间民众在推搡中受伤。”柳承风把奏册举得老高,声音掷地有声,“为首的是当年洪荒混战漏网的魔族头领,百年来盘踞荒山,贼心不死。臣请旨调三百天兵清剿,斩杀首恶,永绝边境祸患。”
这话一落,席间嗡地起了议论。
有兵部的几个仙官率先点头,说早该治治这些流寇魔修,凡界边境的乡民提心吊胆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司农的老仙官们却蹙起眉摇头,说春耕在即,边境一动兵,误了农时不说,凡界流民四散,田谁来种?两拨人你一句我一句。
清和放下手里的半颗桃,起身走了出去,站在殿中躬身行礼。
“帝君陛下,臣以为不妥。臣上月去西荒赈灾,顺路去过那残魔地界。”
“那地方一共二十七户魔族,大半是老弱病残。当年大战溃散后躲进荒山,靠打猎采果过活,百年来不曾主动滋事。今年西荒旱了三个月,山里草根都挖光了,那魔众想来也是只为粮余,带人下山抢粮,全程没伤人性命,只拿了粮食就走了。柳大人奏册里说的‘民众受伤’,臣亲自去问过,那不过是乡民追出来时互相推搡摔倒的,算不到那群魔族头上。”
他顿了顿,又道:“依臣之见,不如在边境划一块无主荒坡,给这些流民生计,再派巡边仙官每月核查。恩威并施,总比赶尽杀绝逼得他们铤而走险强,二十七户魔族,老人孩子占了大半,给他们一条活路边境反倒安稳。”
“哼,清和上仙这话,未免太纵容魔修了!”
不等柳承风反驳,司刑部的玄卿仙君先站了出来。他捋着胡须,一脸正色,道:“仙魔有别,这是开天辟地以来三界的铁律,越界劫掠便是犯了天规,不论缘由如何,今日给粮给地,明日他们就要良田村寨。此例一开,三界秩序又何在?今日是西荒二十七户,明日就是北境南疆的残部闻风而动,要按你这么说,到时候边境处处是安荒地,我天界的天兵天将还守什么边!?”
他转向踏歌,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刻意道:“踏歌神将守边百年,最懂其中利害,神将在边境与魔族浴血厮杀,若知道后方有人给魔族送粮送地,想来也是主战的吧?”
这话说得很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踏歌身上。
踏歌迈步出列,开口时语气没有半分转圜。
“臣附议出兵。”
他没接玄卿仙君那句暗藏机锋的话,只对着天帝道:“慈悲换不来边境安稳,今日纵容抢粮明日就敢攻城。但清剿只诛首恶,余众驱散回魔域境内,不准滥杀老弱。既立天规威严,也不赶尽杀绝,臣愿亲自领兵,按律处置。”
“你这是治标不治本。”清和侧头看他,眉头微蹙。
“驱回去了又能如何?山里没有粮,他们迟早还要再下来,抢粮是为了救族人,你杀了他,那二十七户老弱失了领头人,只会更绝望。打打杀杀循环往复,那这边界就永无宁静太平之日。”
“天规不是济世良方,是底线。越界就要受罚,这是百年大战打出来的规矩。”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平和不像柳仙君那样咄咄逼人,可话里的分歧却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