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的人流慢慢恢复了先前的热闹,方才那阵剑拔弩张的寒气,被往来脚步一踏,叫卖声一冲,早散得没影了。
几个师弟探头探脑,目光黏在碧春阁那块鎏金牌匾上,舍不得挪开,那馋意都快从眼睛里淌出来了。
玄泠一嘴角一弯,语气懒洋洋的:“看你们一个个望眼欲穿的样子。都走到这儿了,哪有过门不入的道理?碧春阁在流云仙城可是顶有名的去处,吃食地道,还有乐师弹曲。反正离宗门集结还早,进去歇歇脚,忙里偷闲嘛。”
话音刚落,几个少年就炸开锅来了。“好!”“玄师兄说得对!”有人脚步已经往大门那边挪了。
沈知遥左右环顾了一圈街面,往来修士各行其是,有人进铺子,有人出茶摊,没什么异常。他收回目光,道:“师兄说得有理,一路赶来大家都辛苦了,咱们正好休整片刻。”
顾以澈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襟上一道细微的褶皱。“进去之后安分落座,莫要大呼小叫,扰了旁人。”说完抬步跟上了队伍。
一踏进碧春阁大门,暖融融的热气裹着香味扑过来。食物蒸腾出的醇厚,茶汤的清苦,还有木器被熏久了的沉香气,混在一起,糊了人一脸。
丝竹弦乐从二楼飘下来,调子软绵绵的。一楼大堂坐满了,各地修士谈笑风生,杯盏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伙计眼尖,老远就迎上来,笑容满面地引着他们上了二楼,楼下实在没空位了,二楼靠窗还有一张大圆桌。
众人刚坐定,几个年纪小的师弟就抢过菜单,脑袋凑成一团,吵得不可开交。
“让我先!我先点!云梦泽炙兽肉,外酥里嫩!”
“光吃肉腻不腻?清露羹来一碗,解乏。”
“再添几碟蜜渍灵果,香脆酥,花样多些才尽兴。”
“对对对,还有楼里特酿的浅醉露,可是闻名佳酿,咱们也小酌两口呗?”
吵闹声像一窝雀鸟,叽叽喳喳,谁也压不过谁。沈知遥坐在边上,偶尔插一句“行了行了”,也不真拦。玄泠一没凑那个热闹,靠在廊柱边,抱着胳膊看了好一会儿,眼底满是笑意。
然后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顾以澈身上。堂内暖黄的灯火从头顶铺下来,把顾以澈的轮廓照得温润长睫低垂,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往日带队时那股紧绷的凌厉此刻松了下来,下颌线条柔和了几分,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水,表面看不出深浅,给玄泠一看得愣了一瞬。
然后那股爱捉弄人的性子就悄悄冒了头。
他抬手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顾以澈的手臂,眉眼灵动,带着几分狡黠:“你听听底下这群小家伙,吵得人头都大了。我们俩不跟着凑热闹了,上楼找间雅座,图个清净,好不?”
顾以澈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轻轻颔首,没有推辞。
两人起身,并肩往楼梯口走,木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那声音老旧。二楼临栏的雅座挂着半透的纱帘,恰好隔去了楼下大半喧嚣,又能隐约听见堂中的曲声和笑语。
视野刚好,氛围也刚好。
两人隔着一张雕花长案相对落了座,案上早摆好了两套青瓷茶盏,注入茶水,热气袅袅升腾,清雅的茶香在方寸之间慢慢漫开来。
玄泠一支着半边下颌,视线又落在顾以澈脸上,忍了忍但没忍住。
“说真的,这场面我看着眼熟。”他开口,语气带着笑,“师兄,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行成年礼那天?”
顾以澈执起茶盏,指尖轻触微凉的瓷壁。闻言眸底漾开一点笑意,沉静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时日久了,依稀还有印象。”
“何止是有印象。”玄泠一往前倾了倾身子,兴致勃勃,“当初我可是拍着胸脯把大话都说尽了。当着一众同门的面,扬言要做东,请你下山进城,又是吃酒又是听曲,闹得整个宗门都知道。结果呢?玩了整整一天,临到结账了还是师兄你掏的腰包。我这东道主当得也太名不副实了。”
顾以澈抬眼看他,唇角笑意加深了些。“原来你还记得这件糗事。今日你又提议来酒楼,难不成这次是打算兑现当年请客的承诺?”
“请客那必须是我来啊。”玄泠一扬了扬下巴,说得理直气壮。可话音刚落,眼珠一转,语气就软下来了,带着几分赖皮,“不过规矩沿用旧例就行。请客的名头归我,至于银钱嘛——我的好师兄,自然还是要辛苦你来啦。”
顾以澈低低地笑出了声。他将茶盏轻轻放回案面,瓷底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