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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威令肃地狱海(第1页)

调令下来的那天,凌霄殿里。

满殿神官没一个安得下心来,纠察司参清和的折子已经递了大半年,天帝压了又压拖了又拖,可今日忽然召清和入殿,绝不会只是寻常议事。司刑部玄卿仙君立在左侧,面上挂着公事公办的肃穆,巡边御使承风仙君站在他身侧,嘴角压着笑意,看见清和进殿,微微侧了侧身,做出个“请”的姿态。武将列首,踏歌没有佩剑。入凌霄殿需卸兵刃才能面见天帝,这是规矩,他把延舟剑解了,挂在殿门口的玉架上。此刻他面沉如水,目光从清和踏入殿门的那一刻就落在清和身上,清和却始终没有看他。

清和是直接从云海玉台来的。他本来还在整理凡界各州的秋收粮簿,本打算拟一道折子,请天帝恩准调西荒余粮去救济凡界北境边民。内侍来传话时他连衣袍都没换,就这么赶来了凌霄殿。进了殿他才发现,满殿神官的穿戴都比平日庄重——玄卿仙君换了新的獬豸长袍,连站在角落的几个司农寺小仙官都换了朝珠。他们是早就得了消息,知道今日有大动作,只有清和上仙,一身白裳旧道袍,活像个误入公堂的路人。

“清和。”天帝的声音从玉座上传来。

清和撩袍跪下,行大礼。殿内一时寂静,站在清和身后的几个小仙官纷纷低下头去,不敢看他的背影。这些人在清和手下办过差,跟着他下凡赈灾过,此刻眼见他跪在殿心,心里都堵得慌。其中有一个年纪最小的仙官,眼眶都已经有些红了,被旁边的同僚悄悄拽了下袖子才忍住。

“你在凡界西荒赈灾有功,蟠桃宴上直言敢谏,吾都记得。”天帝的语气温和如常,“西荒三郡的粮仓是你亲自督办的。吾心甚慰。如今天界西陲的地狱海亟需整顿,那边关押的重刑魔犯近来屡有异动,历任值守都压不住。吾思来想去,还是你最合适,能镇得住场。吾调令已拟好,你去地狱海做值守上仙,为期百年。百年期满,吾亲自给你接风。”

话说得漂亮,挑不出毛病,可满殿的人心里都清楚,地狱海是什么地方。

那是天界的流放地。荒僻、苦寒、终年不见天日,关押的都是犯了重罪的魔族犯人,能去值守的都是犯了事的仙官。历任地狱海值守仙官不是被贬的,就是年迈失势的,上一个去地狱海值守的老仙官名叫岑石公,在地狱海干了不到一年就郁郁而终,灵柩运回来的时候,连个给他哭的人都没有,最后还是清和路过司礼殿时看见,给他上了三炷香。

现在天帝把一个当红的生息上仙派去地狱海那种地方,根本就不是重用,而是贬,是发配。更妙的是,司刑部三日前刚递了一道折子,弹劾清和私划安荒地,罔顾仙魔之别。那道折子的起草人,正是承风仙君柳承风。

清和跪在地上,没有立刻接旨。过了一会,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玉阶,平视着天帝。

那不是天界臣子看天界君王该有的眼神。

他想确认,天帝这道调令背后,到底藏着多少层意思。

天帝迎着他的目光,他脸上的表情仍然温和,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关切。可玉阶两旁的内侍都注意到了,天帝放在玉案上的手,指尖正在轻轻敲着桌面,那是他深思后做出重大决定时的习惯性动作,几百年前下令诛杀北境魔族时,他的手指就是这么敲的。

“帝君陛下。”清和终于开了口,“地狱海历来是刑司管辖,臣掌生息之道,于刑律并不精通。敢问帝君陛下,臣此番赴任,是以生息上仙的身份去体恤在押魔犯,还是以刑官的身份去代行狱政?”

这话问得绵里藏针,承风仙君的笑意僵了一瞬,玄卿仙君那翻卷宗的手指也停了。

满殿神官都听出了清和这话里的意思:你派我去守监牢,到底是让我去当狱卒,还是让我去当刽子手?

天帝随即笑了,道:“自然是依天规律法行事。”他将茶盏放回案上,语气虽然温和,却没了方才的亲近,“清和,你在西荒体恤民生,吾很是赞赏。但地狱海的规矩,几百年来不曾改过。魔犯有罪,当受其罚,你去了,只管按天界律法处置便是。至于其余事宜自有刑司与你协办。”

他没有直接回答清和的追问,可那话里的意思也已经明摆着了。你清和上仙是去管犯人的,不是去救他们的。至于“刑司协办”,清和余光扫了一眼玄卿仙君手里的卷宗。

那是刑司的狱政条例,整整一卷,每一页都盖着朱红的刑印。这意味着他在地狱海的每一项决定,都会被天界刑司监督记录,并上报。他不是去当值守上仙,他是被放在一个精心布置的牢笼里。规矩是别人定的,刀是别人握的,他若不肯动手,自有刑司的人替他动手,而他只要再犯一次,纠察司的刀就会落下来。

清和跪在原地,指尖慢慢攥紧。他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一句,他想问的是:帝君陛下,您把我发配去地狱海,是因为我私放了那几个魔族的老人孩子,还是因为我让您想起了三百年前那个“双剑合璧镇三界”的谎言?

可他没有问。

他太了解天帝了。天帝从不回答这样的问题,他只会笑着说“吾心甚慰”,然后把人推向更深的深渊。

踏歌站在武将列首,自始至终没有开口。清和进殿时他看过一眼,之后便垂着眼,盯着面前的地砖。

昨夜,踏歌独自去了凌霄殿侧殿,求见天帝。他站在御案前,手按在延舟剑剑柄上,说地狱海苦寒,清和上仙掌生息之道不宜赴任,臣愿代往。天帝看了他很久,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问他:“踏歌,你守北境百年,可曾对魔族心软过?”踏歌沉默了片刻,想起西荒那个驼背的王老伯,想起王老伯的儿子,想起那碗又苦又涩的粗茶。他答了一个字:“否。”天帝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今天在殿上,天帝一句也没提昨晚的事,踏歌知道自己被拒绝了,他更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替清和求情的资格。他守边百年,杀过太多魔族,他的手上沾着洗不掉的血——天帝正是要用他这把最锋利,最趁手的刀,去逼清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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