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快,地狱海的夜风比白日更腥,卷着海面上的灰雾就往岩洞里灌。凝川蜷在干草堆上,背对着洞口。
他哭了半宿,哭累了就睡了过去,眼角还沾着泪痕。他跟着清和在人间游历,心境和主人一致,延舟说剑灵没有心,可他认为剑灵和人也没什么区别。
也是会痛,会哭的。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攥着衣襟,就那样睡了过去。延舟坐在洞口的礁石上,衣摆垂到沙石滩上沾了海水,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他心里在反复盘算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白日里,凝川和他争吵的画面翻来覆去地在他脑子里转。凝川提着剑冲他吼,对着他哭,说了一堆他不理解的话。
刑司部玄卿仙君的人还在沿岸搜罗,自打清和被带走之后,刑司部往地狱海塞的探子就没少过。
前几天,外面有两个面生的天兵,说是来“巡查炼石场”,洞窟里的魔族村长去应付了,可那两个天兵眼睛却一直往岩洞方向瞟。
万一那些天界探子摸到洞里来,凝川就藏不住了。
这些住在这里的魔族知道得太多了——他们知道凝川是清和的剑,知道清和每天晚上去后山密道放人,也知道在库房里偷藏了多少没上报去天界的粮,随便哪个被刑司抓去一审,全都得供出来。而斩草除根,就是最稳妥的法子。
可心底还有个更沉的念头,压在最底下,冒头就被他按下去。
有这些人在,凝川眼里就永远有旁人。凝川会给老妇人敷药,蹲在礁石上一边涂药一边比划着手势,因为老妇人听不见,他就把动作放得很慢很慢,涂完了还要拍拍她的手背冲她笑一下。
凝川会教阿豆画小人,两个蹲在沙地上,拿树枝画一个高的一个矮的,阿豆说高的是清和哥哥矮的是他自己,凝川就在旁边再画一个,说这个是延舟哥哥,阿豆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说“延舟哥哥好凶,我不画他”,凝川就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声被海风吹得老远。
会把自己的干粮掰成两半分给骨勒,会在歇晌的时候给苦役们讲江南的桃花和杏花镇的酒肆,那些苦役围着他坐成一圈,听得眼睛都亮了。
他背着踏歌来了地狱海好多次,来了也不告诉凝川,就是在暗地里偷着看,藏起来看。凝川跟着清和在地狱海的日子不算长,但是每一天,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他都知道。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在延舟脑子里闪过,都让他烦。
他觉得本该如此的东西,被这些半路冒出来的累赘搅得面目全非,他烦。
灵识初开就该靠在一起,只有彼此才对。
凡间江南的雨,还有星河湾的星屑,上元夜的糖人,那些都是他和凝川的。现在凝川把这些都分出去了,分给了一群低贱的魔。延舟指尖一顿,睁眼。
他抬眼望向岩洞深处,黑暗里只能看见凝川模糊的背影,蜷在干草堆上,连睡着了都不安稳。
清理掉就好了。
清理掉所有碍事的,他就只能看着自己了。
气几天没关系,同源的灵息骗不了人,凝川迟早会懂的。
等这些魔民都不在了,他就会回到从前那个凝川。
那个眼里只有延舟的凝川。
他起身的时候,没发出半点声响。
等回来就好了,他替他把所有脏活都干了,把所有的隐患都清理干净。那时候凝川就不用再怕什么刑司探子,不用再替那些魔民担惊受怕,不用再把自己的吃食分成两半分别人。他可以安安心心地养伤,安安心心地和自己靠在一起。
就像从前一样。
地狱海的魔民村落散得很,沿岸三个岩洞,加上深处这一块,统共就四十来口人。第一洞窟在最西边,住的是捞石的青壮年,十几个人挤一间,地上铺的全是干海草。第二洞窟在炼石场旁边,住的是熔炼海魄石的工匠,第三洞窟就是凝川养伤的洞,位置最深最隐蔽,住的大半是老弱妇孺——骨勒、哑巴老妇人,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都在这。
延舟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