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路被往来车马磨得平整,是经年累月积下的痕迹。
玄泠一在马背上微微松了松肩。
风从街巷深处卷来,带着人声、马车声、摊贩叫卖的声音。他抬手按住被风掀起的衣摆,指尖触到腰间一枚玉佩。那玉贴身多年,仍是微凉的,凉意顺着指腹漫开,赶路的倦便散了大半。
这是坦白心意后的第四天。
自那晚在弟子居里被顾以澈按在满地散落的书页间亲近过之后,他就没敢正眼看过他师兄。
也不是没见着,赶路、议事、整队出发,天天都在一起。可正是天天在一起才更要命,他不知道自己跟自己师兄现在算什么。
话本上写的那种“两情相悦”?宗门里那些偷偷结对的小情侣?都不像,总之绝不止是师兄弟了。
他暗地里给自己打气:不就是亲了一下吗,又不是头一回。
一想到那晚顾以澈的拇指摩挲过他唇角时的触感,他就觉得耳根子又要烧起来,只能把脸往衣领里埋了半分,假装在整理袖口。
顾以澈与他并行,视线一直凝着前方,出发到现在,那人神色如常,步伐沉稳,握缰的手指节分明,就是那晚捧着他脸的手。玄泠一赶紧把目光挪开。
他怀疑顾以澈是故意的。那晚之后,师兄待他一如既往,该护的时候护,该叮嘱的时候叮嘱,可偶尔递过来的一个眼神、一句低语,都让他心跳漏半拍,他拿不准这人到底是定力太好,还是存了心要看他窘迫。
身后传来沈知遥的声音,正跟几个新弟子叽叽喳喳地闲聊。
“流云仙城可是座老城了,好几百年了,据说建城的时候,请的是司星门上一代掌门亲自堪舆选址,底下压着三条灵脉交汇,灵气比咱们玄阳山上还浓,不过浓归浓规矩也多,城里禁私斗,进了城门就得收剑。”
一个弟子好奇地接话:“那仙盟大会到底来了多少门派?我在后头走得腿都酸了,这一路上乌泱泱的全是人。”
沈知遥一听就来了精神,掰着手指数给他们听:“能来的都来了,九大世家里,清霄阁领头的还是凌子翎,就是前头那队白衣裳的,你们别盯着人家看,凌公子他脾气不好。焚天谷也到了,那群红衣裳走路带火气的就是,碧水瑶的女修师姐们方才在城门口还跟我打了个招呼,玄音阁呢来了几个抱琴的,低调得很。还有百毒崖也来了,掌门特意叮嘱过,离他们远点。”
“百毒崖?”那弟子倒吸一口气,“怎么突然这一届百毒崖派人来了,以前不是都不来的吗?”
“以前是以前,今年不知抽什么风,整队入城,阵仗还不小。”沈知遥压低声音,“所以师父才说猎场里要格外当心,别落单。”
另一个弟子问:“不是还有青丘谷和鲤湾吗?他们也来了?”
“青丘谷的人不大爱往人多的地方凑,来了也是缩在角落,不大容易碰见。鲤湾嘛……”沈知遥往街角努了努下巴,“那边几个穿蓝袍子的应该就是,走路慢悠悠的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
几句话的工夫,街巷里的人流越发稠密。赤红服饰的焚天谷弟子从身侧高声谈笑着走过,火属性灵力隐隐外溢,目光毫不掩饰地扫过周遭宗门队伍,带着攀比之意,再往前,碧水瑶的女修裙裾轻扬,步履温婉,袖间流转柔和的光泽,进退有度,怀抱琴笛的玄音阁修士独行在人流边缘,周身萦绕清雅乐声。
形形色色的门派在同一条长路上各行其是。
有人为扬名而来,有人为觅机缘,有人只是谨遵师命随行赴约。整条长街热闹平和,可人们交错时交汇的目光里,都藏着几分审慎与试探。
玄泠一收回视线,转头时恰好对上顾以澈望来的眼眸。四目相接,短到风吹过檐角铃响一下就没了,他耳尖又是一热,抬手理了理额发,转头去跟身后的弟子吩咐安顿事宜,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顾以澈望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廓,唇角动了动到底是没说什么,只是驱马上前半步与他并行,马蹄声错落交织,始终挨得极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