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那场对峙之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便冷了。
所以第二天,二人临行出发去魔域边界的时候,玄泠一句话也没说。
晨雾里裹着瘴气,漫过沿途的密林枝桠。顾以澈走在前面,全程没回头问过半句。
玄泠一跟在身后,这一路走了大半日,顾以澈话越来越少,眉眼间那点温软全无,只剩一身凛冽的杀伐气,偶尔侧过脸看到他,那眼底翻涌的冷意总叫人想起昨夜里他失控的模样。
脚下踩着的腐叶忽然簌簌作响。
数十道赤红身影从树后窜出,是焚天谷制式的服饰。这帮焚天谷弟子手里火刃直指二人,为首的一名弟子喝一声“奉盟主之命,诛杀魔域同党”,十来道火球便迎面砸了过来。顾以澈身形未动,剑出鞘半寸,墨色的灵力凝成一道弧光,轻而易举扫散了那飞袭而来的火球。
“跟紧我。”
玄泠一提剑跟上,两人错身的瞬间,剑光一黑一白交织而出。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剑尖挑向左侧敌人下盘的同时,顾以澈的剑已经封死了右侧退路,招式衔接得严丝合缝。其实不必演练,两人并肩作战的本能早就刻进了魂魄深,处成了一种肌肉反应。灵力撞上火刃,发出金石相击的脆响,顾以澈出手极快,剑锋专挑人要害,那一招一式间都带着狠戾。有弟子想绕到玄泠一身后偷袭,他脚步未转,反手一道剑气扫过去,眼神都没给过一下,那人闷哼一声,直直栽进泥土里。
不过半柱香功夫,地上倒了一片。最后一个年纪看着不大的弟子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手里的火刃扔出去老远,额头磕在泥水里,连连发抖。
“别杀我!求你别杀我!我只是奉谷主命令来的,谁知道这地方根本守不住,景盟主他就是派我们来送死的啊!”
玄泠一收了剑,眉头慢慢皱起来,那弟子看着和沈知遥差不多年纪,想来也是底层弟子,被蒙在鼓里推出来当靶子。他上前半步,语声平缓道:“你们既无心恋战,回去之后把前线景衍构陷同门的事传开,我便饶你们不死。”
那弟子喜出望外,头磕得更响,泥水溅了满脸。“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我回去一定照办,一定——”
话没说完,一道墨色的剑光骤然闪过,一道血溅在泥地上,腥气混着土潮气四下漫开,那弟子瞪着眼倒下去,眉心一道细窄血痕,气绝当场。
玄泠一浑身一僵,猛地转头,只见顾以澈收剑回鞘,动作慢条斯理,剑刃上的血珠顺着弧度滴落在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剩下几个没死透的弟子见状,连滚带爬往密林深处逃,他也没追,只抬眼看向玄泠一,眼底还带着没散尽的桀骜。
“你干什么?”玄泠一的声音发紧,握剑的指节泛出白来,“他都说了是被派来送死的,这群人不过是些听命行事的小弟子,你何必赶尽杀绝?”
顾以澈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面前,抬手拂去他肩头沾到的泥土,那动作里看着轻柔,语气却没半分商量的余地:“今日你放他们走,明日他们就会带着更多人来杀你,他们既想伤你,那就别想有命回。”
“可他们根本伤不到我们。”玄泠一侧开脸避开他的手,胸口堵得发闷,“方才我们二人联手,他们连近身都难,留着性命还能打探情报,替我们传消息动摇军心,杀了有什么用处?平白多造杀孽。”
顾以澈垂下手,指尖在身侧微微蜷起,他盯着玄泠一绷紧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笑一声,笑意里却没什么温度。
“凝川还是太心软了,仙魔厮杀这么多年,谁管你是不是无辜。等他们的刀架到你脖子上,想再讲这些道理,可就晚了。”
林间风卷着血腥气吹过来,掀动两人衣摆,玄泠一望着地上那具尸身,心里一阵发寒。从前那个会给山下孩童分饴糖、会捡回受伤雏鸟养在柴房的顾师兄,好像越来越远了。现在站在眼前的人,一身戾气,杀伐果断,陌生得叫人心头寒凉。他别开眼,不去看顾以澈的脸。
“从前你不是这样的。”
“从前是从前。”顾以澈转身抬脚往前走去,墨色的衣袍融进浓浓的雾色里,“再不走,天黑前到不了边境。”
玄泠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背脊挺得笔直,如一柄出了鞘就再也收不回去的剑。他沉默片刻弯腰蹲下,抬手拢了那没了气息的弟子瞪着的眼睛,然后起身跟了上去。这接下来的路还要一起走,仗还要一起打,只是并肩和他同赴战场的人,好像已经不是记忆里的模样了。
一路再无话。
顾以澈走在前头开路,遇见岔路从不迟疑,选的全是最偏最险巡哨最少的小径。偶尔遇上零散的仙盟斥候,他不等玄泠一反应便抬手一道剑气解决了,干净利落。玄泠一跟在后面,看着他出手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融魂在一点点改变这个人,剑灵的本性和记忆在慢覆盖过他现世十几年的记忆。他也知道顾以澈做的一切,说到底都是护着自己,可方才那道落在求饶弟子身上的剑光,对方那求饶的眼神,总在眼前晃,挥之不去。
暮色漫上来的时候,两人终于走到了边境结界附近的山坳。隔着一片稀疏树林,能看见结界外连绵的篝火,连成一片,远远望去像条碎光的长河。
两人找了处背风的岩洞,顾以澈弯腰捡了些干柴,指尖凝出一点灵力点燃了火堆。火光跳起来,映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倒叫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今夜在此歇脚,明日一早,去阵前。”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噼啪炸开。
玄泠一坐在火堆另一侧,伸手烤火。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却驱不散自己心底那点寒凉。
他盯着跳动的火苗,忽然开口:“融魂到最后,你会变成什么样?”
顾以澈添柴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火光里,他眼底的暴戾淡了些,又透出几分从前的温和。
“不知道。”
他答得坦诚。
“或许会彻底变成千年前的延舟,或许还能留几分现在的样子。可不管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伤你。”
玄泠一别开视线,望着洞口外沉沉的夜色,他没接话,只往火堆里又添了根枯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