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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焚此欲断忠肠(第1页)

延舟刚把人锁进海底天牢的头几天,凝川还会骂他。

凝川哑着嗓子,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拿钝刀子在割喉咙。他骂他是疯子,骂他是刽子手,骂他手上沾的血这辈子都洗不掉。骂到后来,声音发不出来了,就咳嗽,靠在石柱上喘气,喘完了接着骂。

他把他在人界学到的骂人的词都掏出来,说了个遍。

延舟总是面无表情地听他骂。等人骂累了,他就站起来,说一句“该渡灵了”,走上前,手掌按上凝川的肩。剑灵同源的灵力往身子里渗,凝川浑身都在抗拒,但延舟从来不管他,也不管他嘴里骂什么说什么,照渡不误。给他渡完灵力了,就起身转身出去。石门合上,隔绝了里头骤然爆发的锁链撞击声。

后来凝川不骂了。

他把所有恨意都收进骨头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的省着用,只在延舟碰到旧伤他疼得身体发颤时,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别碰我”。那三个字比所有骂人的话都冷。

跟着主人守北境几百年,延舟听过的骂人的话比凡间说书先生的词本还厚,那些魔修被俘时,骂的话可比人骂的要狠。

可他怕这三个字。他怕凝川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于是,海底的日子变成了一潭死水。每日子时,涨潮初起,石门沉闷地响起来。延舟进来渡灵,完了又出去,再也没有什么多余动作。凝川当他是空气,两人之间只剩下灵力在身体内流转时,剑灵本能的共鸣,因为那是刻在本源里的东西,身不由己。渡灵时两人的灵息会自动缠在一起,像两根拧在一起的结,根本拆不开。延舟每一次都能感觉到对方灵源深处的震颤。可他贪着这点震颤,这一刻,是他唯一能确定凝川还在他身旁的时候。

锁进海底天牢的第三十七天。

天界器灵典里写过,剑灵如同源同根,灵息交融可抵百年苦修,能愈剑伤亦能稳剑心。延舟从前只当是废话——两柄剑能靠在一起就够了,哪用得着这么多讲究。但如今他才知道,这典册没写错。

他按部就班走到寒石柱前,抬手按上凝川的肩。掌心贴下去的瞬间,同源的灵息自然而然缠在一起,他引走凝川灵脉里的淤塞,再把自己的本源灵力渡进去,顺着剑身的裂纹一点点往里渗。剑灵的亲近从来都这么直白:魂魄贴得近,灵息缠成一股,躁动的剑心就能安分下来,不再那么暴戾。

可凝川永远闭着眼。渡灵的时候,身体总是绷得像张拉满的弓,灵力渡过去了,他就僵着身子硬接,半分回赠的灵息都不肯给。有时延舟指尖用力,触到裂纹上的旧伤了,他却始终咬着唇一点声音都没有。

延舟越来越烦躁。

他试过加倍渡入本源灵力,结果凝川直接运功相抗。凝川还是那副样子,闭眼,沉默,当他像团空气一样不存在。夜里守在外头,延舟总想起江南小镇的巷口。那是个雨天,他和凝川躲在铺子的檐下避雨。铺子里的小两口拌了嘴,女子气鼓鼓地背过身,男子哄了半天没用,就低头轻轻碰了碰她的唇角,女子愣了一下,攥着的拳头就松了,好像没有那么生气了。

那时延舟只当这全是凡人愚钝的把戏,碰一下就能消气吗?如今这念头却像生了根,在他脑海里发了芽。凝川总喜欢凡间那些烟火玩意儿,总说凡人有人情味,自己喜欢凡尘,喜欢看人间,总说延舟不懂世俗冷暖。

延舟想:或许得用凡人的法子,才能让他知道,自己是来示好的。都是亲近,都是靠得更近,掌心能渡灵,唇齿凭什么不能?他们是同源共生的两柄剑,本就该贴得越近越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甚至觉得很有道理,既能渡灵,还能像凡人那样讨凝川消气,一举两得。

次日涨潮,浪声比往常更沉几分。延舟走进海底天牢里时,指尖攥着颗鸽蛋大的贝壳。他本想递过去,像凡间人送礼物那样送给凝川,可真到阵前了,又给收了回去,觉得这样和凡人一样搞实在麻烦,不如直接点就行了。

他照旧站到寒石柱前,伸手按上凝川的肩给人渡灵。灵力缓缓流淌,等对方灵息稍稍平稳不再抗拒时,他忽然抬手,扣住了凝川的下颌。

指节的力道很大,捏着少年的脸逼迫他抬起来。

凝川猛地睁眼,眼底还带着茫然,可只消一瞬,那眼底里的茫然就烧成了滔天怒火,他猛地偏头想挣脱钳制,却被捏得动弹不得。

“你干什么?!”

话音未落,延舟已经俯下身。他照着巷口见过的凡人男女样子,准确地覆上了凝川还在微张的唇角。

微凉的唇瓣贴上来的瞬间,凝川整个人都僵了,从发梢到指尖都麻了。随即就是从心底翻涌而来的屈辱与愤怒,他疯狂挣扎,缚灵锁链被扯得哐哐直响,可延舟扣着他下颌的手收得更紧了。他没做过这事,动作生涩得很,只知道死死贴着对方的唇,牙齿不小心磕在人的嘴角,咬出齿痕来,有淡甜的血腥味漫开在唇齿间。他非但没退,反而像找对了门路一般,舌尖直接顶开微张的唇缝,把自己最精纯的本源灵力,顺着唇齿之间渡了进去。

和掌心渡灵完全不同,太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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