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冥肆谈完的那天晚上,我睡得格外踏实。
不是那种“终于安心了”的踏实——是那种“累到极致后什么也不想”的踏实。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终于被拔掉了电源,风扇慢慢停下来,金属外壳逐渐冷却,最后整个车间陷入一种彻底的、什么都不做的安静。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了,光线落在被子上,金黄中带着一点橘色,看起来暖洋洋的。
我翻了个身,发现床边是空的。
没有黑色的轮廓,没有瓷白的脸,没有垂落在肩头的长发。
只有阳光和灰尘。
我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摸了摸脖子上的阎王符。
温的。
不是凉的。
这说明冥肆不在附近。
我竟然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的不习惯。
这个发现让我很不安。比在镜子里看到他还不安。因为不习惯“他不在”,意味着我习惯了“他在”。而习惯一个鬼的存在,这算什么?这算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吗?还是算——算了,不细想了,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正常。
我下床,洗脸,刷牙。
刷牙的时候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镜子。
只有我自己。
头发翘得像一只刚睡醒的刺猬,左眼眼角还有一小坨眼屎。
“好看。”我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镜子里的我翻了一个白眼。
吃完早饭,我坐在桌前,把剩下的钱从枕头套里掏出来数了数。王婶给的红包六百,加上之前攒的一些零碎,总共一千二百三十块。
一千二百三十块。
够我活一阵子,但不能只“活一阵子”。我得有收入。我得像我爸那样,靠驱邪看风水养活自己。我得——开摊。
“开摊”这个词,在我们这行是“摆摊接活”的意思。说白了就是找个人流量大的地方,支个桌子,挂个招牌,等人上门。听起来很江湖,实际上也确实很江湖。我爸以前赶集的时候偶尔会摆,但他主要是靠口碑接活——这家介绍那家,那家介绍另一家,像传销似的,只不过传销是拉人头,我们是拉鬼头。
我没有口碑。
没有人认识我。
我就是一个十七岁的、头发扎得松松散散的、看起来像高中生的道士。
谁会找我看风水?
我在脑子里把所有认识的人过了一遍,发现认识的人本来就不多,且大部分都觉得我是个“怪小孩”。找我看风水?他们可能更愿意找村口的王半仙,虽然王半仙上次把人家的祖坟看错了方向,害得那家人过年烧纸都不知道该朝哪边磕头。
但王半仙至少是个老人。
老人=有经验=可信。
年轻人=没经验=骗子。
这是大部分人脑子里的公式。我没有办法改变这个公式,所以我只能想办法绕过它。
赶集。
镇上每逢三、六、九赶集,人最多。我可以在集市上摆个摊,收费便宜一点,先接一些小活——看个日子、写个符、驱个小鬼什么的。等做出名声了,自然会有大活找上门。
计划定好了。
接下来是准备。
我从床底下翻出一块木板——不知道是以前家里做什么剩下的,大概A3纸大小,表面有一层灰,我用湿抹布擦了三遍才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又找了一张红纸,裁成长条,用毛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字:
“度家道术。”
写完之后端详了一下。
字还行。从小练的,我爸逼的。他说干我们这行的,符画不好会出人命——不,是出鬼命。不对,反正就是出大事。所以我的字虽然不算是书法家的水平,但至少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