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这块土地,陆地面积不足1200平方千米,有700多万人口,绿化挤占住房,是全世界人口密度最高的地区之一。摩登与贫困和平相处,市民平均寿命令人称道,它曾经极度繁荣,可绚丽的色彩掩盖不住岁月的痕迹,其实好多街道都已陈旧。
来香港已经快一个月了,在这一个月里陈寂干的事着实不少,白天要去学校里培训,开会。偶尔廖越北晚上还会叫他一起到周边转转,熟悉环境,这边好吃的东西不少,转悠一圈后肚子差不多也能填个十分饱,回了家要写一份今日的教学报告,睡前还得在学上几句粤语,等做完了这些事他才能彻底安下心的闭上眼睡觉,这忙碌的一天也就算过去了。
在香港的这段时间里,陈寂收获不小,不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比如,他在来这里的第三天就入手了一辆二手自行车,是为了日常出行方便,还有就是学会了一些简单的粤语,起码平常沟通起来总要能听得懂人家说的是什么才行,尤其是做老师的。
虽然忙,但陈寂在这里明显是过得开心多了,没有家里的那些琐碎和压榨,起码在这儿他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忙忙碌碌了一个月,时间转瞬,到了八月的尾巴,明天就要开学了也意味着他要正式上班。
他打算买点东西做准备,可绕来绕去还是空手而归。回家的路才过半,没想到原本酷暑难耐的天气说变就变,眼见着刚才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厚厚的云层就堆积起来,压低了天空成暗灰色,看来一场大雨是无可避免。
陈寂本想趁着雨还未下时一口气骑回家,可是老天爷根本没给他喘息的机会,路边香樟树的枝叶被风吹得摇摆。
车辆穿过香樟树,抵达目不所视的远方,白天的绿和晚上的绿是两种绿,阳光下的绿和暴雨中的绿泾渭分明。
香港的雨季是个调皮的孩子,雨下了一场又一场,一场有一场的情绪。
有的雨来的很急,硕大而密集的雨点砸在棕榈叶上,噼啪作响,不等水流成线,忽而雨过天晴,太阳揭开云层时,空气里还浮着细碎的水汽,黏在皮肤上像层薄纱,热意混着潮意漫过来,让人觉得浑身都浸在又暖又潮的雾里。
有的雨慢吞吞的,细若游丝,斜斜地连着,淅淅沥沥一直下着,时间久了,路边就积起一汪汪水,倒映着低垂的云、掠过的鸟,像嵌在地上的一面面小湖。后落下的雨滴找到归宿,欢快地跳进水里,漾开一圈圈涟漪,溅出亮晶晶的水花,水泡颤颤巍巍,摇摇欲坠,被后落的雨滴一追赶,就破了。
市区的灯光是热闹的,有各种鲜亮的色彩,吸引着深夜不归的尘世旅人,而路途目的明确,灯光单一,经过就只是经过而已,没有人会为了一条公路驻足,除了月光,除了夜雨。
夜幕有时是蓝紫色,有时是墨蓝色,如果幕布质地醇厚,蓝的,紫的,墨的,渐渐搅拌在一起,渐渐深邃成绝对的黑。亮到极致,黑到极致,作用是一样的,一样刺眼,一样让人忍不住掉泪。
伊夫·克莱因衷情于蓝,保罗·塞尚游刃舞弄蓝,文森特·梵高用蓝诠释星月夜,绘出浓墨重彩的鸢尾花,而艺术对于陈寂来讲,就只是通识而已。文学,电影,音乐、绘画,到最后,一切都上升到哲学。
如果只是这样,其实他也可以忍受。做一条只有实用功能的公路,或者将一切上升到哲学,成为人群中的智者。
没一会儿,大雨倾盆而下,由于他心急没注意,脚下驶过劲儿导致车链子断了,这差点还让陈寂摔了跟头,虽然他随身带了伞可是现在这个情况完全是用不了的,这雨大的让他压根无法行进,没办法,陈寂只好一手推着车子一手勉强的撑着伞,极快地躲到了旁边一家小铺的檐下。
檐下遮挡的布帘被西风吹的偶尔舒卷,檐上的雨水就顺势落下砸在了他的鞋面,陈寂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在墙上。
这雨下的又急又大,看来是一时半会儿是走不掉了,雨打在水洼里的声音让陈寂渐渐走神发起了呆,外头的雾气和青丝缠绵看起来烟雨朦胧的,一时间这里竟不像是香江倒像在苏杭。
雨中的行人没拿伞的占了多数,他们要么在寻着地方避雨,要么是冒雨向着某个地方快速跑开……
在大雨冲刷下街道上很快就变得空无一人。陈寂呆滞的视线里那些匆忙的而过的身影慢慢逐一减少,到最后就只剩下了一个人。是对面不远处修车行里的一个修理工。他正坐在地上歇息,想来雨下的这般大也没什么活可干。
看他的样子约摸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年轻的很。他身上的白色的T恤被成片的油污和灰尘蹭的很脏,底下深蓝色的牛仔裤应该是水洗过多次,看起来也有些发旧。
他木木地看着他摘下右手的手套,然后从裤兜里拿出一个东西来放到嘴边。
那东西前调刚吹响,陈寂才知道原来他手里的是口琴。简单的几个音,他就听出来是《月亮代表我的心》,这是首老歌了,本是浪漫曲却被他吹得忧郁哀伤。
少年闭着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不在意周围的一切,跟随着少年人的琴音夹杂在雨中草木的清香,水雾和夏风推着音符催动起了整条雨街的忧伤。
陈寂从木然到听的如痴如醉,他还在沉浸其中时,没想到却被一个暴躁的声音打断了这样的美妙。
他看到从修车行的里面走出来一个中年的秃头男人,应该是这家店的老板,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起来十分生气,还没说几句话就粗暴的将少年手里的口琴夺过,毫不客气的大手一扬的给扔进了雨中。
那少年见自己的口琴被扔了出去,刚想要去捡,却被老板不讲理的一把拽着衣领给扯了回去,声音之大不由得吸引了周围人的侧目。
街道相隔不远,声音可以听的很清楚但他们说的太快了,陈寂没有完全听懂,只大概听得出秃头老板在训斥着少年,言辞激烈说出的话也并不好听。估计是被他骂惨了,少年就忍不住辩白了几句,只是说了几句便引得那中年人抬手打了他一耳光,还用手对着他指指点点的像是在做警告。
陈寂注意到秃头的另一只手中拎着个酒瓶子,看来是喝多上了头,在撒酒疯拿着少年出气呢。
少年已经不再说话,垂着头,默默地抹了把眼泪,从背影看也能感知到他的那份委屈。
尽管少年认了错,可是秃头依旧不依不饶的,嘴里仍骂骂咧咧还不停的推搡着少年,他推搡的力气还不小,有好几次把少年推的踉跄的差点摔倒,而周围同檐下的人只当看热闹一般,对秃头的粗暴无礼熟视无睹。
仿佛觉得老板教训伙计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明明那少年并没有做错什么,却凭白无故的遭受了一顿打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