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你放心吧!你弟弟脸皮比城墙还厚!"
怀琰没回头。
但是抬了一下右手。不是挥手,就是在空中停了一下,手指张开,又收回去了。
那个动作的意思是:知道了。
怀瑾深吸一口气,拎着三匹绢,转身往国子监大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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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踏进国子监大门那一刻起,一股混合着墨香和旧木头的气息就扑面而来,有点像他爹的书房,但更浓,更沉。
然后他就迷路了。
他上次跟怀琰来的时候是直接从侧门进去的,没走正门。没想到正门往里走是一个巨大的前院,大到能让两百个人同时站队列操,然后前面分了三岔路:左边两条甬道,右边一条回廊,中间是主道通向一座大殿。
走哪条?
旁边一个穿灰袍的小吏大概是看出他的迷茫了,低头说了句"入学新生往左,绳愆厅在第二进院子东侧",就走了。
怀瑾往左拐,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进了第二进院子。东侧确实有一间大屋子,门口挂着"绳愆厅"的匾额,绳愆,意思是纠正过错。怀瑾在心里翻译了一下:管纪律的。
屋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瘦的,戴着一副铜框的单片眼镜,这在唐朝很少见,一般是胡商才戴这东西,但这老头戴着竟不怎么违和,大概是"读书人"光环太强了。
"裴怀瑾。"他报上名字,把三匹绢往桌上一放。
老头翻了翻名册,又抬眼看了他一眼。
"裴玄之之子?"
"是。"
"裴怀琰之弟?"
"……是。"
老头又看了看他。那种"看看裴家又送来一个什么样的"的眼神。
"你大哥是建中二年的优等生。你,"他顿了顿,"你爹和你大哥都来过信问过你的安排。"
怀瑾心里想:好嘛,原来全家上下合起伙来把我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老头合上名册,递给他一块木牌。
"国子学,甲字斋三号。东厢靠窗铺位,你大哥替你选好了的。"
怀瑾接过木牌。上面刻着"国子学·甲三"四个字。他心想:连铺位都选好了,大哥你到底是来国子监读书的还是来打入敌人内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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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字斋三号在东厢二楼。怀瑾沿木楼梯上去,找到三号牌子挂在门边。门半开着,屋子里已经有人了。
不大的屋子,放了四张床,东西各两张。靠窗那张床上正坐着一个瘦高个少年的背影,肩膀很窄,骨架倒是撑得挺直。怀瑾进门的时候,那个背影转过头来。
怀瑾看到了一张"生人勿近"的脸。或者说,"熟人也不太想近"的脸。长脸,下颌线条少年早熟地分明,眼睛细长,瞳色比常人略浅,看着他像是已经把他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整个人穿着素白的直裰,连领口都是正正的,一丝不乱。
怀瑾的第一反应是:这人不像来读书的,像来监督大家读书的。
"你好。"
对方点了一下头,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像在念奏章。
怀瑾把东西放在靠窗的铺位上,果然跟他大哥说的一样,中间靠窗的位置,光线好,通风好。他一边铺被子一边自来熟地打招呼:"我叫裴怀瑾,河东裴氏。你呢?"
"陆明远。吴郡陆氏。"
吴郡陆氏,江东四大姓之一。书香世家,世代文臣,祖上出过好几个侍中和中书令。怀瑾在脑子里快速翻了一遍他爹让他背过的世家族谱,有印象。
"哦,陆家,你家是不是出过陆德明?就是给太宗皇帝讲《周易》的那个?"
明远看了他一眼,这次看的时间长了一点。大概是没想到这个圆脸的小孩居然还知道陆德明。
"远祖。"
"厉害厉害。"怀瑾竖起大拇指,"我们家就只出过武将和宰相,没出过讲易经的。"